第二天一早,石磊套了马车,扶李嫣然坐上去。
他自己跨上车辕,缰绳一抖,枣红马拉着车稳稳当当地上了官道。
晨雾还没散尽,路两旁的白杨树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石磊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只手松松地攥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李嫣然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得像一株素兰。
官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赶早集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
他们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这辆马车。
在边关这地方,能驾马车的可不是一般人家。
从村子到镇上不到二十里路,枣红马脚程快,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镇上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沿街的铺子都卸了门板,卖菜的摆开了摊子,卖布的挂出了成匹的花布。
包子铺门口摞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白汽一团一团地往街上涌。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背孩子的。
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跟村子里的冷清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嫣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
石磊牵着马拐进后街。
这条街比前街安静不少,铺面也体面得多。
远远就看见一栋三开间的门脸,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仁和堂”。
匾额下面吊着一只铜葫芦,被风吹日晒地泛了层暗沉的铜绿。
门口停着两顶轿子,不时有人提着药包从里面出来。
石磊把马车停在门口,扶着李嫣然下了车。
两人刚跨进门槛,一股浓郁的药材味便扑面而来。
铺子里,迎面是一排高及屋顶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红纸写的药名标签。
两个伙计正踩着木梯爬上爬下地抓药,手里的小戥子翻飞,忙得脚不沾地。
靠里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正在给一个老头诊脉,旁边还排着四五个候诊的病人。
石磊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没急着开口。
一个伙计从梯子上跳下来,把手里包好的药包递给柜台前的妇人,才回过头来看他。
“军爷,您是抓药还是瞧病?”
石磊说:“不抓药也不瞧病,我找你们张大夫,有笔买卖要谈。”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穿着军户的衣裳,又是坐马车来的。
倒没敢怠慢,应了一声就往后堂跑去。
没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掀帘子从后堂走了出来。
张大夫瘦高个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没什么肉。
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眼神寡淡,嘴角微微下撇,天生一副不大好亲近的面相。
石磊认得他——当初母亲病重,就是他给诊的脉,开的保元丹最是对症,就是价钱不便宜。
这人话少、面冷,但不是那种黑了心的郎中。
张大夫显然也认出了石磊,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
“你说有买卖要谈?”
石磊往柜台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
“张大夫,我们手里有个治肺痨的方子,想做成了成药卖给你。”
张大夫正在捋胡须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重新打量了石磊一眼,那眼神里先是怀疑,然后是审视,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治肺痨的方子?”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肺痨这种病,十个得病九个死。
老朽翻遍医书,也没见过几张真正管用的方子。
你一个军户,哪里来的这种方子?”
这话不中听,但石磊没恼。
他看了李嫣然一眼,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李嫣然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张大夫微微一福,声音不大,却清清朗朗,
“实不相瞒,在下是前太医院李院判的嫡长孙女。”
张大夫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大夫,接着说。
“我李家世代行医,祖父当年执掌太医院,经手的全是京中贵人的疑难杂症。
族中有许多不传世的方子,如今都在我手里。
治肺痨的这个方子,当年在太医院里也是挂过号的,对症用药,三个疗程就能见效。”
张大夫的脸色变了。
那个一直不苟言笑、面色寡淡的老郎中,在听到“李院判”三个字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他眼里那股审视和怀疑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常见的热切,
对这样一张冷脸来说,眼底多一分光亮,就等于别人喜形于色了。
李院判的名号,旁人也许不知道,但行医的人不可能没听过。
那是当年太医院里的圣手,是写进医典里的传奇。
他的方子,那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你想卖多少钱?”
张大夫开口了,语气里的淡漠褪去了好几分。
李嫣然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两银子。”
张大夫没有还价,却寻思起来。
李嫣然先一步说出了他的顾虑。
“这个方子卖给张大夫之后,我们今后,便不会用这个方子再治一次药。”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李家已被抄家流放,族中嫡系:祖父、父亲、嫡亲兄长等人,都已不在世了。
所以这张方子,世上只有我手里这一份。
卖给你之后,便只有你有了。”
张大夫果然疑虑顿消。
他看看石磊,又看看李嫣然,那张一向刻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眼底也浮现出明晃晃的激动。
他记得这个军户的母亲,在他这里看过病。
所以这人不光是来做买卖的,更是来报恩的。
张大夫不再迟疑,转身就往后堂走,嘴里还说着。
“你们稍等…我这就去”
李嫣然又开了口。
“请等等。”
张大夫转过身来。
李嫣然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方子,递了过去。
“还有一个方子——疔毒膏,外敷用的,专治疔毒恶疮。
这东西在穷人家特别用得着,有个疔疮恶疮的,红肿化脓,没钱请郎中,拖久了能把人命拖没。
我这个方子配出来的药膏,一般抹上三次,毒素就拔出来了。”
她把方子往前递了递。
“这个卖五百两。”
这回张大夫连问都没多问一句,直接点头。
“没问题。”
他接过方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些工整的小篆,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来,那张冷脸上居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近似于笑的表情。
虽然只挂了一瞬就被他收了回去,但石磊看得真真切切。
“还有没有别的方子了?”
张大夫问,语气比方才又急切了几分。
李嫣然摇了摇头。
“暂时只想卖这两个。”
“这两个就已经非常好了。”
张大夫把两张方子仔细折好,贴身放进怀里,转身大步往后堂走。
“你们稍坐片刻,我去取银票。”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掀帘子的时候差点把门帘扯下来。
石磊站在柜台旁,看着那扇还在晃荡的门帘,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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