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老的声音从他识海中响起,虚弱得像风中残烛:“那一剑把老夫攒了百年的魂力打掉了七成。接下来这段时日,老夫需沉入墨玉深处休养,不能再出手。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萧三尘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他没有挽留,也没有说感激的话。从落霞门到天鹰岭,成老救了他两次,这份恩情不必挂在嘴上。
成老的气息渐渐沉寂下去,最后一点青黑色的光芒没入墨玉项链,消失不见。山洞里彻底安静了。萧三尘独自坐在黑暗里,重伤的手臂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没有哼出声。他仰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一剑。那道从天而降的巨剑虚影,那轮嵌在剑身里的满月——整个视野都在剑光里崩塌。那一剑太强了,强到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鸿文的打法为什么跟上次完全不一样?落霞门的时候他高傲轻敌,一出手就露破绽,这次却阴险得像换了个人——游走骚扰、消耗战、专挑气机运转的节点出剑,然后在他以为还能再撑几个回合的时候,直接祭出底牌。
是谁教他的?
萧三尘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不是谁教他,是他背后一定有人在布局。以前他以为鸿文是个空有实力没脑子的傲气天才,现在看来,对方根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三尘猛地睁开眼,受伤的右臂下意识想抬起来,痛得他闷哼一声。左手已握住了腰间的短刃。
“谁。”
洞口的光影里,一个人影缓缓走近。一袭鹅黄长裙,手里提着一盏幽暗的灵灯。灯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温柔的眼睛照得盈盈发亮。苏若曦。她看到萧三尘的伤势,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快步走近,俯身蹲下,声音又轻又急:“三尘哥哥——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的眼眶说红就红了,那双眼睛里的心疼和焦急,浓得像化不开的雾。从洞口看过去,她整个人跪坐在萧三尘身旁的姿态,配上那盏幽暗的灵灯,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美人探病图。
但萧三尘没有看她。他低垂着眼,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上托着一只小巧的玉瓶,瓶塞已经打开了,药香淡淡散开。疗伤丹药,品阶不低。这瓶药不是临时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是提前准备好的。她在来之前就知道他受伤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萧三尘的声音沙哑而冷淡。
苏若曦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将丹药递到他嘴边,声音轻柔如旧:“我听说天鹰岭有大战,担心你,就沿路找了过来。三尘哥哥,你先别说话,把药吃了——”
萧三尘没有张嘴。他抬起眼,目光从苏若曦脸上缓缓扫过。他的眼神跟三天前在落霞门跪着接退婚书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眼底还有恨意、有不甘、有燃烧的怒火。现在这些都在,但多了一层冷静的、审视的壳。像烧过的炭,外面是灰,里面还是红的。
“苏小姐,”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叫“若曦”,“你刚从南璃方向过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若曦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在南璃见到了鸿文。你给他也送了药。他没接。”萧三尘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读一份战报,“所以你来找我。因为你不能两头都落空。”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灵灯的微光在石壁上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若曦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收起来——先是心疼,然后是焦急,最后连那层淡淡的委屈也褪干净了。她放下药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你倒是变了不少。”她说,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温柔小意,而是另一种更自然、更放松的语调,“以前的你不会想这么多。”
“以前的我不会被人退婚。”
苏若曦没有接这句话。她靠着石壁,抱起双臂,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跟她在鸿文面前的温柔笑容完全不同——更真实,但也更冷。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也直说了。”她说,“我去找过鸿文,他的确没接我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不需要,而是因为他身边有人在指点他。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你懂我的意思。”
萧三尘没有回应,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鸿文身边,到底是谁在布局。
“你能给我什么。”萧三尘直接问。
“消息。南璃主城接下来会很热闹,丹道大会、秘境开启、各方势力聚集。你需要知道谁的动向,我可以告诉你。”
“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苏若曦低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也不需要你承诺什么。但你记着——今天你受伤的时候,来给你送药的人是我。”
萧三尘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拿起那瓶放在地上的丹药,倒出一颗,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好。”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会报答你,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双方都看得清楚——两个被同一个人踩下去的人,暂时联手而已。她不是真的关心他,他也不是真的信任她。但没关系,有用就行。
苏若曦看着他把药咽下去,又看了一眼他垂在胸前的右臂,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一些。“你这条胳膊……”
“废不了。”萧三尘打断她,语气平淡,“经脉断了,但骨头没碎。成老沉睡前留了一道修复法门,三个月能接回来。”
“那就好。”苏若曦提起灵灯,转身走向洞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丹道大会我会去。你安心养伤,有什么消息我会传过来。若是成老醒了,告诉他,上次说的那张丹方,或许另有用途。”
“什么用途。”
“鸿文也去了云水阁。”她说完这句话,灵灯的光芒消失在洞口。
萧三尘独自坐在黑暗里,左手慢慢攥紧了那只玉瓶。她在末了还不忘观察他的反应,看他对鸿文的恨意有多深。他刚才接住药瓶说“好”的时候,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同一件事吗?他低头看了看吊在胸前的右臂,又看了看手里空了的玉瓶,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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