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文没有开口。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也知道令希白说得对——反派死于拖延症,死于太相信自己那套精密的流程。他在心里迅速做了权衡:温夫人不会改主意,继续劝只会让她觉得他在干涉云水阁内务。不如把精力放在准备后手上。
他放下茶盏:“既然温阁主已有万全之策,本座不便再多言。不过萧三尘此人运势异于常人,本座会派人在云水阁外围多加留意,以防万一。”
温夫人点头应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
从云水阁出来,天色已暗。鸿文沿着江边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过了好一会儿,令希白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种憋了一路终于可以开口的无奈:“她不听。每一个把主角关地下室的反派都不听。都说自己的禁灵阵万无一失,都说那道残魂已经是强弩之末,然后主角在地下室里突破,或者有人来救,或者残魂突然醒了——总之没有一个是被炼成炉鼎的。你现在就回去,直接下去地下室,一剑砍了他。不用跟温夫人打招呼,先斩后奏。她最多跟你翻脸几天,总比将来被萧三尘翻盘强。”
“温夫人刚才说了,禁灵阵是她亲手布下的。本座若硬闯地下室,等于当面打她的脸。云水阁的合作刚谈下来。”
“合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合作也是命。宗门在南璃的丹药线,大半靠云水阁。这条线断了,以后你重塑肉身的材料找谁买。况且现在杀他,时机不对。温蕊还不知道他被抓,你杀了她的人,她不会恨她娘,只会恨你。”
令希白沉默了。她发现他说得对。温蕊那丫头还不知道萧三尘已经被抓了,如果现在动手,不管是谁杀了他,这笔账都会算在动手的人头上。而要动萧三尘,就不能绕过温夫人,否则就是盟友变仇人。
“……行吧。那你说怎么办。”
“纪衡已经在云水阁附近盯着。若萧三尘真在炼化之前挣脱,我会第一时间出手。”
“成老那边呢?白袍老头说禁灵阵封不住寄生类的魂体,他自己都说了,只是赌它不会醒。”
“所以前提是成老不醒。若成老醒了,禁灵阵困不住他。届时便是你我出手的时候。”
令希白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地下室里没有日夜。
萧三尘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每天吞一颗养灵丹,靠石壁上渗出的水珠解渴,在识海里反复呼喊成老的名字,喊累了就闭眼,醒来继续喊。手腕和脚踝的禁灵符文纹丝不动,丹田依旧空空荡荡。但他在黑暗中摸到了两样东西。温蕊塞给他的止血药粉,他用牙咬着撕开纸包,敷在腕骨的旧伤上,药粉渗进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至少不再往外渗血。
还有那颗养灵丹。白袍老者以为它在吊着他的命,以为它在替温蕊攒灵力。但它也是一颗丹药,丹药里就有灵力。禁灵阵封住了他的丹田,封不住他的经脉。他把每天吞下去的药力一点点积攒在经脉里,像蚂蚁搬家一样,一滴一滴地存。不够。这点药力连水月一线都凝不出来,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把每一丝药力都压在左手指尖,不让它散开,不让白袍老者发现。等攒够了——他也不知道攒够了能干什么,也许能在被推进炼化炉之前给自己一个痛快。
也许不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尖在黑暗中微微泛着水光。很弱,弱到他自己都差点感觉不到。但确实在亮。
他忽然笑了一下。养猪的人有时候会忘了,猪圈里关着的不是猪,是一头把药力藏在牙缝里的野狗。
铁栏外有脚步声传来。他立刻闭上眼睛,松开指尖的灵力,让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微弱水滴重新渗回黑暗里。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一滴水砸在他锁骨上,顺着脖颈滑下去。他没动。反正全身都冷透了,多这一滴也无所谓了。
地下室里没有日夜。
萧三尘靠在墙角,手腕和脚踝上的禁灵符文泛着幽光,那点光惨白得像死鱼肚子。他已经数不清吞了多少颗养灵丹了。每天一颗,吊着命,也吊着他藏在左手指尖的那一丝药力。攒了这么多天,勉强够凝出一根水线,但禁灵阵压在身上像座山,丹田被那层膜封得死死的,他怎么冲都冲不开。
他试过无数次。把药力聚在指尖,凝成一根极细的水线,然后狠狠撞向丹田那层膜。每次撞上去都像用绣花针捅铁板,铁板纹丝不动,反弹的力道反而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试得越多,反弹越狠。有一次直接把左手指骨震裂了,整只手肿了三天,水线连凝都凝不出来。
但他没有停。停下来就是等着被炼成炉鼎。他宁可把自己撞碎在禁灵阵上,也不愿意被推进炼化炉里慢慢熬成别人的养料。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又一次把攒了好几天的药力聚在指尖。水线在黑暗中亮起来,那点光惨白得像要死的鱼肚子。细得几乎看不见。他将水线对准丹田,深呼吸,然后猛地撞了上去。反弹的力道像一柄重锤砸在胸口,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还是不行。
就在这时,胸口贴着的墨玉忽然热了一下。不是错觉。那块冰凉的石头在刚才那一瞬间有了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他屏住呼吸,试探性地又在识海里喊了一声:“成老?”
没人应。
但他没有再犹豫。以往呼唤皆如石沉大海,唯有这一次,在生死边缘,那墨玉竟似被他的狠劲触动,微微颤了一下。他将重新凝聚的水线再一次撞向丹田,胸口又传来一丝极细的暖流,顺着经脉汇入指尖。不多,但很稳。水线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将近一倍。
反弹依旧剧烈,但丹田那层膜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
他咧嘴笑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但他毫不在意。又来了。就是这种感觉……每次在绝境中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有某种东西在最后一刻拉他一把。是成老吗?不完全是。成老还在沉睡,只是沉睡中无意识地漏出了一丝力量,像熟睡的人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但对萧三尘来说,这一角就够了。
他不怕绝境,就怕绝境里没有缝。只要有缝,他就会拿牙咬、拿头撞、拿命往里挤,直到把那条缝撕成一道门。
他把所有的药力、所有残存的灵力、还有墨玉里漏出来的那一丝暖流全部拧在一起,凝成此生最强的一根水线。然后对着丹田那道裂纹,全力轰了过去。
裂纹炸开的那一刻,他感觉整个身体都烧起来了。
禁灵符文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发出一声脆响。锁链上的符文应声碎裂。丹田里那些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天的灵力像吞了一口滚烫的针,从喉咙一路扎进肺里,眼泪和血一起呛出来。
他刚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回去,咬着牙硬撑住。活动手腕时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生锈的门轴,听着牙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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