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随即,在签筒里抽出两支令箭道:“漕运理刑主事听令!”
“下官在!”
“命你率漕军一队,即刻前往桃源县,查封县衙钱粮库、盐课分司、河工料房。逐册核对漕粮、盐银、工料账目,一丝一毫不得差错。所有账册、存银、料物,一律封固造册,不许擅动。”
“卑职领命!”理刑主事接过令箭,转身便往外走。
秦浩然又抽出一支令箭:“经历司知事听令!”
“下官在!”
“命你会同徐州卫巡检司,即刻查封韦实可私宅、原籍田产,拘拿其家丁、账房、库子等相关人证,严审赃银去向。所有供词、赃物,逐一造册画押,做成案卷。如有走脱、徇私,提头来见!”
“下官领命!”知事接过令箭,与理刑主事一前一后出了大堂。
堂外早有备好的马匹、兵丁候着。两人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两队人马便疾驰出了淮安城。
而后又命旗牌官持令箭驰赴桃源县,传谕县丞吴伯安。
谕曰:“总督漕运部院秦钧谕:桃源县知县韦实可贪墨废职、戕民坏法,经本部院革职拿问。
着该县县丞吴伯安,暂署桃源县事,督理境内漕务、盐课、河工一应事务。
谕到之日,即会同县主簿、典史,当堂取验县治印信、钱粮文册、漕河卷宗,逐一点视登记,尽数封固钤记,听候本部院委官核查。倘有隐匿、抽换、损毁文卷情弊,该管官吏一体连坐,决不宽贷。”
吴伯安正于县署后堂核点河工料账,忽闻总漕部院差官赍令到县,连忙整冠束带,率阖署僚属出至仪门跪接。
那旗牌官立在阶前,展开令谕,朗声宣罢,吴伯安伏在地上,起初心里七上八下,只当是自己什么地方出了岔子,被部院大人揪住了把柄。
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把这几日的差事过了一遍,河工料账、漕粮兑运、盐课征收,哪一桩都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可听着听着,不对劲了。
“桃源县知县韦实可贪墨废职、戕民坏法,业经本部院革职拿问...着该县县丞吴伯安,暂署桃源县事...”吴伯安愣住了。
待差官将令箭交到手中,起身时,只觉有些不可思议。
吴伯安是岁贡出身,选授桃源县丞,在这正八品的位子上已经熬了八载。这八年里,送走过两任知县,自己纹丝没动,素来只以勤谨自守,从不敢奢望升迁。
此番知县被革,竟由他暂署县事,好比困在枯井里的人忽然看见井口放下来一根绳子,够不够得着,能不能爬上去,全看这几步怎么走。
暂署二字,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若能把漕务、河工这些要紧差事办得熨帖,入了秦部院的青眼,未必不能往上升。
可若出了半分差池,莫说升迁,只怕连头上这顶八品的乌纱也保不住。
拿着手里的令箭,转身面向阖署僚属道:“诸位,随我入堂,点验印信文卷。”
堂下众知县看得心惊肉跳。
秦浩然看着众人的神色,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拿下一个韦实可,震慑一班州县官,往后的漕粮、盐课、河工,才能推得动。
今日议事已毕,回去之后,把这次灾区收粮的事,从头到尾清查一遍。清查结果和整改章程,限五日内报到行辕来。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还有谁阳奉阴违、糊弄了事,那就别怪本部院的王法不讲情面了。”
众官齐齐躬身道:“卑职等遵命!”
散堂之后,众官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行辕。
一个个都在心里盘算,回去第一件事,便是裁撤陋规,清查账目,可别撞到秦浩然的枪口上。
徐文楷跟着秦浩然回到后堂签押房,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姐夫,今日这一出,真是大快人心!你没看见那些知县的脸,个个都白了。往后看谁还敢贪墨!”
秦浩然坐在案后,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没什么好高兴的。杀一儆百,只能管一时。要想长久,还得靠制度。只是积重难返,慢慢来。”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题本纸,提起狼毫笔,蘸了墨,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了起来。
题本开头,便是全衔:“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右都御史、兵部右侍郎、兼理两淮盐政臣秦浩然”。
正文开门见山:“为特参贪酷知县,以肃漕政事:
查得淮安府桃源县知县韦实可,贪黩成性,酷虐殃民,侵吞漕粮脚价银一万二千七百余两,克扣河工食米致毙民壮二人,婪取盐场规例银九千两,证据确凿,情节恶劣。
该县当漕河要冲,职掌漕盐重务,若俟部覆,恐致脱逃毁证。臣谨依宪纲便宜之权,已于天奉三十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将其先行革职拿问,委官署理县事,查封赃款卷宗,俟审明另奏。
伏乞敕下吏部、都察院知照,臣谨具题以闻。”
不多时,一篇题本便写好了。
秦浩然放下笔,对徐文楷道:“着书吏誊清,用印。明日一早,便发往京城通政司。另外,抄报吏部考功司、都察院河南道、南京吏部、淮安府,各一份。”
“是。” 徐文楷连忙应下,捧着题本出去了。
黄河决口,自己越职堵筑,动用了漕运衙门不少存银。
这些银子虽都是为了公事,可账得跟皇帝说清楚。
还有徐文楷微服查访,揪出不少白役作恶的实证,首功当属徐文楷。
可徐文楷是首辅徐启的四公子,这微服查访又是用计谋得来的,不方便公开请功。请了功,反而会让人觉得徐家公子出风头、抢政绩,反倒不美。这些,都得在密奏里跟皇帝说明白。
更要紧的是,这一次救荒也暴露出漕运衙门钱财之少。
漕运总督衙门看似位高权重,管着天下漕运,可实际上衙门的经费少得可怜。每年朝廷拨下来的衙门运转经费不过几万两银子,要养衙门里的官吏、书吏、差役,要支付往来公务的开销,要应对各种临时的差事,勉强够用。
这一次堵筑黄河决口,加上救荒收麦、制糖、堆肥,前前后后花了不下十万两银子。
这些银子大半都是秦浩然从讹的钱里用的的存银里先垫的,这不是长久之计。
漕运衙门要办事,要整顿漕弊,钱,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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