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直到车子拐向一条宽阔的道路,远远能望见到一栋外墙贴着暗金色玻璃幕墙的建筑、顶上“帝豪会所”几个大字隐约可见时,阿雅姐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的,嘴里突然蹦出一句:“呃,王磊,不对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什么不对啊?
“7号……她不干了,为什么要你跟我说呢?”阿雅姐侧过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我不由得暗自微怔……卧槽,她这……不好好看新场子,干嘛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辙,我想想后,我便道:“她住的不是离我近么?就阳光花园对面那个村子。她说她手机不想充了,打算换号,所以就干脆跑来找我当面说一声。她说她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你啊?你又没个固定办公的地儿。”
这个解释听起来还算合理,至少逻辑上通。
谁料,阿雅姐驱车进帝豪停车场后,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来,正对着我,脸上露出一种‘你少来’的表情,说道:“扯!”
她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接着,她道:“她不知道去哪儿找我?你就尽扯吧你!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在威远那边,她要跳海,可是我和几个姐妹一起把她从礁石上硬拽下来的!”
我:???
卧槽,这……
我整个人僵在副驾上,眼睛不由得睁大了——
跳海?覃卓妍?去年?阿雅姐救的?
我……这可搞得我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无奈之下,我也只好暂时压下心头的震惊和尴尬,忙是好奇地问:“她……她为什么要跳海啊?”
“我哪知道啊?”阿雅姐回道,语气里带着点儿无奈和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
接着,阿雅姐又道:“我们几个当时也吓坏了,问她,她死活不说。就知道哭,哭完了就发呆,眼神空得吓人。后来好不容易情绪稳了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她就一直把那事憋心里头,跟谁都不提。”
说到这儿,阿雅姐又是忍不住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海风凛冽的夜晚:“她那晚也是赶着了。黑灯瞎火的,又冷,那片礁石平时晚上根本没人去。要不谁救她啊?因为那天我们正好没开工,就和几个姐妹约了去威远玩,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打牌聊天,等着看日出。谁知道半夜两三点,就看见个女的,穿着单衣,直愣愣往海里走……我们开始还以为眼花了,后来发现不对劲,赶紧冲过去。水都到她腰了,拉她她还挣扎,劲儿特别大,眼神决绝得很。我们三四个姐妹,连拉带抱,差点没拦住。”
阿雅姐描述的画面让我后背发凉。
那个在晨光里抱着吉他、眼神清亮唱着歌的覃卓妍,那个在我面前羞涩又主动的覃卓妍,原来也曾被生活逼到那样的绝境,走到了冰冷的海水里。
“为什么跳海我们不知道?”阿雅姐摇摇头,“反正她当时的样子,就是走投无路了,心死了的那种。后来……唉,总不能看她再寻死吧?我那时候也刚独立带团队不久,看她可怜,又没地方去,就领着她,在我那儿和我住了一个星期。管吃管住,慢慢开导她。后来看她稍微缓过来点,问她愿不愿意先跟着我做,至少有个落脚、有口饭吃。她点了头。”
“后来到场子里上班,她一直很抗拒的。”阿雅姐继续道,“你也知道,她从来不出台。有个香港来的老板,挺喜欢她那种调调,说就陪一晚,给她出了2万,她眼皮都没抬,直接拒绝了。为了这个,那老板还跟我发过脾气,说我不会调教人。”
顿听阿雅姐这么地说,我又暗自怔了怔……
两万,在这个年头,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绝对是笔巨款。
一晚,就能解决很多迫在眉睫的困难,可她拒绝了。宁愿拿着微薄的陪酒小费,住在城中村,坚持着那条她自己划下的、旁人难以理解的底线。
此刻,我觉得,不管她有怎样的过去,她在我心里都是纯净的、纯洁的。
这种纯净不是无知无暇,而是在见识过甚至经历过最深的黑暗与绝望后,依然固执地守着心里某一块地方,不肯让它被彻底玷污。
她的坚持,她的不出台,或许就是她守住那点儿干净的最后方式。
且通过这些只字片语的信息,我似乎已猜测到了一二,关于她去年的走投无路,应该……或许……跟她曾交往过的那个男朋友有关?
昨晚她突然问我介不介意她有过男朋友……线索似乎隐隐指向那里。
但这属于她的过去,我也没有必要深究。
就像她没追问我的过去一样。有些伤痕,不必非要揭开来看。
接着,阿雅姐又道,语气里带着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7号要是愿意出台,以她的模样、气质,还有学历谈吐,那在我们队伍里,绝对是头牌的红牌,赚得比现在多几倍都不止。可惜了……”
这一点,我也深信不疑。
她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曾经差点要了她的命,也让她在这个行当里过得格外艰难,却也让她在我心里,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接下来,我们俩坐在车里,一时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帝豪会所霓虹招牌静静矗立。
覃卓妍的影子,像一道淡淡的痕,划过了这个本该充满现实算计的下午。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阿雅姐终于突然推开车门。
随即,阿雅姐又道:“下车吧,看看咱们的新地盘。”
我听着,也只好跟着下车。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混合着附近工厂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刚才那番关于覃卓妍过去的谈话,让即将踏入新场子的心情,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和感慨。
只是我们正说着话,一边往会所大门走去,就忽见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打着领带,约莫三十来岁的哥们,脸上堆着笑容,从门厅里快步迎了上来……
“阿雅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声音洪亮,透着热情。
这令我不由得一愣,忙瞅瞅这哥们。
他个子不算很高,但身材匀称,西装合体,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笑容很盛,但眼神并不轻浮,看上去,笑容挺真诚的,不像那些场子里常见装逼摆谱的货色。
阿雅姐也很自然地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应对道:“骆经理,久等了。”
随即,她侧身示意了一下我,介绍道:“我身边这位就是王领班,王磊。以后这边场子的日常,他得多费心。”
那哥们、也就是骆经理听后,目光立刻转向我,很是热情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王领班!你好你好!早就听阿雅姐提起过你,年轻有为!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合作愉快!场子里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微湿,是那种急于表达友好的热切。
我赶忙也挤出一个笑容:“骆经理,你好,以后还请多关照。”
“互相关照,互相关照!”骆经理松开手,笑容不减,“走,阿雅姐,王领班,里边请!我带你们好好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咱们帝豪虽然去年开的,但硬件绝对没问题,就缺你们这样有经验的团队来带动气氛了!”
他侧身引路,态度殷勤而不卑怯。
我跟在阿雅姐身边,踏进了帝豪会所带着冷气的大门,将门外灼热的阳光和关于覃卓妍的那些沉重往事,暂时关在了身后。
新的环境,新的面孔,新的“合作愉快”在耳边回响。
生活推着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往前挪步。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个关于“去哪儿”的问题,还有那道曾走向深海的孤独背影,依旧沉沉地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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