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外,王主簿站在寨口,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死活不愿意再往寨门的方向多迈一步。
他今天来,姿态比上次收敛了不少。
前几天卢家那一百多号乡勇的下场,他是知道的。
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帮人不是以前那种只会虚张声势的草寇,而是真正敢下死手、见过血的悍匪。
内寨的木门“嘎吱”一声开了,林渊走了出来。
看到正主,王主簿强挤出一抹笑容,拱了拱手:“大当家,别来无恙啊。”
林渊看着他那副虚伪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王大人,你好。”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定,王主簿清了清嗓子,说道:“上次交给大当家的差事,办得十分妥当。这次,我家县令大人又有一桩差事交予青风寨。”
听到这话,林渊眉头猛地一皱,脸上的假笑也消失了:“县令大人又有何事?”
王主簿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大当家,你们这次下山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底下好几个村子的百姓都在向县衙反映有匪患。我家大人身为地方的父母官,总得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平息一下民怨不是?”
林渊一听,真的是要被气笑了。
合着,这下山搞出来的匪患,到底是谁指使的?是他林渊本人想去的吗?
当真,真的是不要脸。
他压着火气,盯着王主簿问:“那大人的意思是?”
“县令大人的意思是,三日后,县衙会派一队人马上山剿匪。大当家这边配合我们演一场戏。”王主簿压低了声音,“到时候,你们在中寨留十具尸体交给我们带回去复命就行。”
林渊目光瞬间转冷,直直的盯着王主簿。
王主簿被这毫不掩饰的凶光看得心里发毛,但他毕竟是代表官府,只能强撑着胆气,挺直了腰板说道:“大当家,你这次能从卢家手里拿到这么多粮草牲畜,也是仰仗我家县令大人给的门路。你可不能顾此失彼,过了河就拆桥啊。莫非,我家大人的话在这青风寨不好使了?”
林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盯着他。
良久,他脸上的冷意突然散去,换上了一副随和的表情:“行吧。那这场戏,具体要怎么陪大人演呢?”
王主簿暗自松了一口气,说道:“三日后,我带人到中寨外围。你们就在墙头摆摆样子防守一下,然后假装不敌,弃寨往后山逃。我们往上追的时候,你们留下几具尸体就行。跟往年杜大当家在的时候一样,走个过场。”
林渊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
难怪他觉得这种“养寇自重、杀良冒功”的戏码听着耳熟。
原来以前那个姓杜的老土匪,也是这么跟县衙唱双簧的。
林渊弹了弹袖子上的灰,慢条斯理地问:“那这一次,我又能在大人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呢?”
王主簿一愣,眉头皱了起来:“大当家,你这次在卢家身上刮下的油水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要向县衙伸手,是不是有些贪得无厌了?”
林渊反问:“是这样吗?难道县令大人剿匪平乱,政绩上报,朝廷就不会给大人好处吗?他拿大头,我连口汤都喝不上?”
“放肆!”王主簿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拿出了官爷的威风,“我家县令大人岂是你这种山野蟊贼能够品头论足的!县令大人作为本地父母官,保境安民乃是义不容辞之事。这次剿匪,允许你们这帮匪患继续活着,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听到这番冠冕堂皇的狗屁道理,林渊心底的杀意几乎快要按捺不住。
但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林猛和林铁等人,强行将火气咽了回去。
“忍一时风平浪静,我忍。”林渊在心里默念。现在的青风寨太弱小了,粮食虽然有了,但还不足以跟代表国家机器的官兵正面掀桌子。
对面的王主簿吼完之后,看着林渊毫无波澜的脸,心里也打起了鼓。
他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要是以前那个姓杜的,他这么骂也就骂了,因为县衙能掐断土匪的粮路。
可眼下这帮人现在要粮有粮,要人有人,真翻了脸,今天自己怕是走不下这座山。
为了缓和气氛,王主簿语气放软了一些:“这样吧,我回去跟大人再申请一下。到时候剿匪收兵,我让人给山上多留几袋粗盐。大当家看此事可成?”
在这年头,粗盐也是极度稀缺的物资。
对方既然给了台阶,林渊便顺势拱了拱手:“那行吧。那留在原地的尸体,是谁都可以吧?”
王主簿想了想,随口答道:“这倒无所谓,反正是给老百姓看的,能交差就行。大当家把戏演得逼真一些便好。”
林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云阳县衙,签押房内。
王主簿将山上的交涉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赵文成。
赵文成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沉思片刻后,眼中闪过一抹阴狠:“王主簿,三日后你去剿匪,多带些人手。把咱们县衙里弓马娴熟的好手全带上。”
王主簿一愣:“大人,不是说只演场戏吗?”
赵文成冷哼一声:“戏要演,但假戏也要真做。趁着他们弃寨撤退的时候,让弓箭手放箭,多杀几个!狗不听话,就要多敲打敲打。”
王主簿恍然,赶忙抱拳:“下官知晓了。”
青风寨,聚义厅。
林渊将林猛、林铁等几个核心管理层召集到一起,把刚才王主簿的话复述了一遍。
“底下那个姓王的刚刚交代了,三日后让我们陪县衙演一场剿匪的戏,要把中寨让出去,还要死十个人留下当投名状。”林渊敲了敲桌子,“正好,咱们新招的青壮还没遇过官军,就当是一次实战演练了。”
林铁一听,急得站了起来:“小哥,咱们真要白白让十个自家兄弟去送死?”
林渊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脑子进水了?咱们好不容易拉扯起来的弟兄,怎么可能拿去送死?”
他顿了顿,冷笑道:“卢家昨夜不是还留了三十几个活口在咱们山上吗?”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昨夜血战,卢家乡勇被砍死了六十多个,剩下三十几个被吓破胆的青壮全都当了俘虏。
林渊把他们留下来,本就是当做免费劳动力,日夜驱赶着他们去修筑内寨的防御工事、搅拌三合土。
这帮人看到了青风寨最核心的“水泥”秘密和防御布局,从一开始,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林渊虽口头答应过完秋天就放他们回卢家,但那不过是让他们卖力干活的谎言。
在这个世道,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去俘虏里挑十个受伤干不了重活的,或者平时干活不老实的刺头。到时候撤退的时候直接宰了,当人头扔在中寨。”林渊轻描淡写地定下了这十个人的生死。
林猛咧嘴一笑:“得令。”
林渊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在等。等熬过这个冬天,等来年开春土豆和玉米发芽,等山寨的羽翼真正丰满。
在那之前,他什么都可以忍,也必须忍。
弱国无外交,在没有掀桌子的实力之前,只能如此。
【今天第七更,上一张字数少一点,这张字数多一点,反正一般大概我一张是 2000 字,就基本上都会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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