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最后一名百姓捧着银钱离去,蔡联脸都快笑僵了,还是皮二毛机灵,赶紧扯过书案后的凳子,招呼大当家坐下歇息。
只可惜条件简陋,没有茶水,不然皮二毛绝对会发自内心地给蔡联泡好,并端上来。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围拢过来,蔡联顾不上休息,先逐个检查完众人身上的伤势,确定都无大碍后,呼唤龚强上前。
一改先前面上带笑的做派,变得严肃认真。
“龚兄弟,先前这里人多眼杂,有些话我没有说透。现在与你和叶、陶两位好汉言明,你二人听完之后,再决定是否入伙不迟。”
龚强一听这话当即就激动起来,连带着身后的叶、陶二人也想张嘴说些什么,但都被蔡联竖起手掌,坚决制止了。
“曹某年纪虽轻,但御下规矩却严,曹某这里不是寻常绿林杆子,没有大碗吃肉、大碗喝酒、大称分金银的规矩。”
“曹某只能保证,凡有收获,全部充公,然后再按功劳大小发放给个人,严禁私分私藏战利品。”
“同时曹某手下严禁欺凌杀害无辜百姓、奸淫妇女,一旦违反,轻则百十军棍,重则杀头。至于入伙之后叛逃或者战时抗命者,都一律处死。”
“当然了,以上事项任何人都可以对曹某进行监督,若是有证据证明在下带头违反,或者是处事不公,多吃多占等等,届时在下也按这些规矩认罚,这点说到做到。”
“听完这些,诸位还想加入么?请慎思之。”
果然,这些话一说完,龚强就张大了嘴巴,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一般。
叶高楼和陶罐子闻言,脸色也阴晴不定,这一连串的规矩和惩罚听起来也太吓人了,于是都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龚强。
这些规矩蔡联早已跟王保等人说过数遍,是以他们现在都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三人。
尤其是胡大海,他本就对龚强先前得到蔡联一大串的“溢美之词”而不服不忿,此时更是忍不住出言撩拨。
“哼哼,怎样?被额们大当家规矩吓到了吧,还真以为什么人都能入额们大当家的法眼?”
他话音未落,龚强面上浮现出一股极为古怪的神情,涩声说道:
“还请大当家猜上一猜,为何上百名百姓之中,为何唯独俺一人敢跟随大当家奋起反抗。”
蔡联想了想,试探性回答道:“大概是龚兄弟平日受到官府欺压太甚,刚刚又被官兵当众凌辱,适逢在下当众起事,新仇旧恨之下,便奋起一搏?”
龚强先点了点头,回答道:“是。”
随即又摇了摇头,补上一句:“但也不是”
接着便长舒一口气,似是要道尽心中苦水,一字一句地倾吐起来。
“其实俺并非郧阳土著,本是河南人士,八年之前和家人乡亲一道逃难至此,当了一名棚户。”
“初来之时,身旁的家人乡亲足足有二十来人,到如今,却只剩下俺和俺这俩名兄弟了,其他的全都饿死了,棚户苦啊……”
伴随着龚强字字泣血的讲述,蔡联这才知道棚民从产生、到维生、再到彻底绝望的死亡漩涡。
原来流民逃到郧阳后,并非直接就能进山求活,而是要被一道又一道的汛兵关卡搜刮。
绿营兵引用的律法条文是——“流民无朝廷落地路引者,按律可驱回原籍充当苦役”。
想要过关进山,首先被索要银钱,银钱没了就得拿粮食和衣物冲抵,最后好不容易到了大山里,哪怕有大片的无主荒地,也不能想种就种。
概因所有土地都被官府承包给当地大户了,想要种地就得先成为棚民。
棚民和普通民户不同,普通民户尚有一定的自由度可言,棚民单独编入棚户册籍,有的甚至连册籍都没有,完全依附于山主地主,成为实质性农奴。
由山主地主出借高利贷,虚钱实契的那种,再高价卖给他们农具粮食等必需品,画出一片荒地给予耕种。
第1-3年官府免税免役,只需要给山主地主交租子和利息,这段时间只要不是遇见天灾,还是可以勉强维持生存的,因为山主地主需要棚民开垦荒地,改良土壤,不会一下把事情做绝。
第3-6年,官府依旧免税,但会开始征发劳役。
同时租子利息啥的也不能少,这时候荒地已经变成半熟地了,亩产显著增高,可维生却变得更加艰难。官兵衙役会频频以各种理由来找事,索要钱财,山主地主会开始充当好人,“好心”再借一笔高利贷帮你度过难关。
到了第6年,官府各种苛捐杂税和要命的差役一股脑地涌了过来,除了租子和高额利息,山主地主会索要本金。
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半熟地已经变成了彻底的熟地,你在这些人眼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利用价值,于是你只能被迫抵卖花了六年血汗开垦出来的熟地,再次沦为一无所有的棚民。
好在你忍耐力惊人,咬了咬牙,准备继续自主举债,帮助山主地主无偿拓荒。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在我鞑清治下,你还敢造反不成?
但长达六年的垦荒生涯,早就让你身子骨垮了下来,即便你想继续垦荒,山主地主也不会用你了,外边有大把的青壮流民可以用,工作效率高的出奇。
如此“美差”,哪里还轮得到你?
于是你只能被迫成为乞丐,依靠乞讨为生,在某天某地,要么被饿死,要么被野狗咬死,要么成为被官兵斩首报功的对象,最后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很明显,龚强已经度过了第六年的“斩杀线”,他今年交税也是死,不交税也是死,只不过交了税可以再苟延残喘几个月,不交的话,连几个月都活不下去。
换种说话,即便设法他交了税,交了租子利息,甚至还上了本金,但那些欲壑难填的地主山主也会再不允许他继续活着。
毕竟他活着就没法收回那几十亩上好的熟地了。
听完这些,蔡联沉默了,叶高楼和陶罐子被触动伤心往事,早已泣不成声。
但龚强仍未停止诉说。
“不敢瞒大当家,其实俺第三个年头就瞧出不对劲了,那时候就有同乡选择落草为寇,也邀俺入伙,但俺拒绝了。”
“不是俺胆子小,不敢去。而是那些杆子强盗比起官兵地主好不到哪去,他们不敢对官兵富户下手,就知道拿刀逼迫棚民山民,抢钱抢粮不说,还杀人放火、奸淫妇女,俺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群欺软怕硬、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今日请求入伙,只是因为大当家喊出了杀贪官、斩污吏的口号,若非如此,俺龚强宁肯饿死,或者哪一天自己提刀反了,也不会入伙的。”
“所以大当家告诫俺规矩严,让俺谨慎考虑入伙,那现在俺就可以回复大当家的。”
却见龚强眼眶通红,猛地拜倒于地,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实打实的响头。
“若是大当家只知杀贪官、斩污吏,但仍和普通杆子强盗一般习气,俺也会入伙跟着干,但一旦事不可为,就会弃大当家而去。”
“若大当家真按刚才所说,既杀贪官、斩污吏,还善待平民百姓,俺连命都可以给您,还怕什么规矩严?当家收下俺吧,俺定然严守规矩,奋勇杀敌!”
叶高楼和陶罐子闻言也纷纷跪下,一同发声:
“还请大当家收留入伙。”
蔡联从未想到,一场普普通通的突袭战,居然能捡到宝!
这种拥有朴素的功利与道义统一的契约意识、朴素的民生本位正义观的坚定的农民阶级反封建压迫斗争战士,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手下!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种时代背景下,龚强这种人简直是万中无一,打着灯笼都难找。
蔡联迫不及待地就想将此人纳入麾下,但当目光落在叶、陶二人身上时又有片刻的迟疑。
这二人看起来可不像龚强那么可靠,先前听说规矩严苛时明显露出了不满与抗拒,此时要求入伙也仅仅是跟风随大流。
但他们偏偏又是龚强的亲近兄弟,不能无理由拒收。
思来想去,为了防止后续他们干犯禁令,弄得难以收场,现在就要给到这二人足够的威慑力,这样他们才会乖乖听令。
于是蔡联临时又加了一条规矩。
那就是投名状。
“普通绿林杆子的习气咱们要不得,但是投名状这条规矩还是要守的,刚刚龚兄弟已经手刃过一名白役,那便不提了。”
“不知叶、陶二位好汉可敢杀人么?”
说罢,蔡联对着皮二毛示意道:
“二毛,将俘虏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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