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元旦。
沈逢春天不亮就被叫了起来。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按照规制，她要和萧煜一同接受百官朝贺，然后还要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接着是赐宴、赏戏、接见外命妇……一整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比除夕还要忙。
她换上了大典时才穿的皇后朝服——深青色袆衣，织有五彩翟纹，领口和袖口镶着朱红色的缘边，腰间系着白玉双佩，头上戴着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流光溢彩。这套朝服重达十几斤，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副铠甲，行动都十分不便。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好看是真好看，累也是真的累。
“娘娘，时辰到了。”翠儿在一旁提醒道。
沈逢春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背，迈着端庄稳重的步伐，走出了坤宁宫。
太和殿前，百官已经列队等候。看到帝后携手登殿，众人齐齐跪拜，山呼万岁。沈逢春坐在萧煜身侧的凤座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坐在这把椅子上，代表着大昭的国母，代表着万千子民的期望。这份责任，重逾千斤。
朝贺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沈逢春全程保持着端庄的微笑，腰背挺得笔直，尽管她的脖子已经被凤冠压得酸痛不已，双腿也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发麻，但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适。
仪式结束后，她回到坤宁宫，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顶沉重的凤冠摘下来，揉着被压出红痕的脖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娘娘辛苦了。”翠儿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先润润喉，待会儿还要去慈宁宫呢。”
沈逢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的甜味在口中化开，让她恢复了一些精神。她歇了一刻钟，换上一身相对轻便的礼服，又赶往慈宁宫。
太后今年五十有六，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看到沈逢春进来，她放下手中的佛珠，笑着招了招手：“逢春来了，快到母后这儿来坐。”
沈逢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媳给母后请安，愿母后新年吉祥，福寿安康。”
“好好好。”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地说，“瘦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哀家听说你前段时间忙疫情的事，连着好几天都没合眼？”
“让母后挂心了。”沈逢春笑着说，“儿媳年轻，扛得住。”
“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蹋身子。”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以后可得注意着点儿。身子骨是自己的，垮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儿媳记住了。”
太后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然后让宫女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和一封红封。太后拿起那只翡翠镯子，套在沈逢春的手腕上，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镯子是哀家出嫁时，哀家的母亲送给哀家的。跟了哀家几十年了，现在哀家把它送给你。”
沈逢春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心中一暖：“母后，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贵重，不就是一只镯子嘛。”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老了，这些东西迟早都是要留给你们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沈逢春不再推辞，郑重地道了谢。
从慈宁宫出来时，已经是晌午了。沈逢春回到坤宁宫，简单地吃了午饭，然后又要准备下午的赐宴和晚上的赏戏。
赐宴设在保和殿，规模比除夕宴更大，参加的宗亲和命妇也更多。沈逢春依然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微笑着应对每一位来宾的敬酒和寒暄。她的笑容标准而优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脸已经笑僵了。
好不容易熬到赐宴结束，接下来是赏戏。宫中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在畅音阁搭台唱戏。锣鼓喧天，丝竹悠扬，台上的武生翻着跟头，台下的观众鼓掌叫好。
沈逢春坐在萧煜身边，看着台上的表演，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她在想医科的新学期安排，在想济世医馆的二期工程进度，在想防疫司的下一步工作计划……这些才是她真正关心的事情。
“在想什么呢？”萧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逢春回过神来，发现台上的戏已经换了一出，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在想一些公事。”
“大年初一的，就别想公事了。”萧煜说，“好好看戏，放松放松。”
沈逢春点了点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戏台上。台上的旦角正在唱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戏，唱腔婉转动人，但她听了半天，也没听进去几个字。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花花绿绿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渐渐地，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实在太困了。
这几天连轴转，睡眠严重不足，再加上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折腾，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努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意识却越来越模糊，最终，她头一歪，靠在萧煜的肩膀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煜感觉到肩头一沉，转头一看，发现沈逢春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愣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周围的宫人噤声，不要吵醒她。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唱，锣鼓还在继续敲，但萧煜的心思也不在戏上了。他低着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熟睡的沈逢春，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女人，是他的皇后。聪明，能干，坚韧，善良。她做了很多他这个皇帝都做不到的事情——建医科，开医馆，控疫情，造福百姓。她是他的贤内助，也是他的左膀右臂。
但同时，她也是一个会累、会困、会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普通女人。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轻，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煜看着她的睡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畅音阁里，锣鼓喧天，丝竹悠扬。台上正唱到高潮处，满堂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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