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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浮生罹祸】

    妖界大殿之内,气氛沉滞得如同灌满了万年不化的寒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侧矗立的鎏金烛台上,百盏沉香烛火剧烈摇曳,明明无风的密闭大殿里,烛焰却肆意翻涌,忽明忽暗,青黄交叠的光影在雕梁画栋的殿壁上疯狂晃动、拉扯、扭曲,投出无数斑驳狰狞的暗影,如同蛰伏在暗处的万千鬼魅,正悄然窥探着殿中的每一个人。

    诡异的气流无声穿梭在梁柱之间,拂动垂落的鲛绡帷幔,轻薄的纱帘层层翻飞,带起一阵极淡极冷的腥甜气息,那气息混杂着烛火的暖燥,诡异又违和,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鼻息,让人后颈阵阵发凉,心底无端生出深入骨髓的惊惧。

    高坐至尊玄玉宝座上的雪颜夕,一袭墨金镶边的妖尊长袍曳地,衣料之上暗纹流云随光影流转,衬得他本就绝世出尘的容颜愈发昳丽妖冶。

    他眉眼间依旧噙着那抹惯有的邪魅浅笑,唇角微微上扬,弧度温柔缱绻,好似世间最温润的风月,可那双深邃寒蓝的眸子,却敛尽了所有温度,沉静得不见一丝波澜,空茫又寒凉,无喜亦无怒。

    良久,他清冷低沉的嗓音才缓缓响彻空旷大殿,字字清晰,平淡得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凌驾众生的威压,重重砸在人的心底。

    “蓝薇儿,你可知下毒谋害妖界尊主,是何等大罪?!”

    没有雷霆怒斥,没有厉声质问,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比滔天暴怒更让人惶恐。

    冰冷的字句顺着空气漫延开来,瞬间冻结了殿内仅剩的暖意,让身处下方的人控制不住地从骨髓里透出彻骨寒意,四肢百骸都跟着阵阵发僵。

    蓝薇儿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锁链骤然缚住身形,整个人瞬间动弹不得。

    她纤弱的脊背绷得笔直,指尖下意识蜷缩收紧,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掌心,原本澄澈透亮的瞳孔剧烈震颤着,微微放大,眼底盛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惊恐,心脏更是在胸腔里疯狂狂跳,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桎梏。

    下毒?!

    她心底轰然炸响,满脑子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只觉得一股荒谬至极的怒火夹杂着恐惧席卷全身。

    这又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天降奇祸?!

    自她踏入这座诡谲莫测的妖界深宫,步步谨慎、处处小心,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可麻烦却从未断绝,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责,总是毫无预兆地扣在她头上。

    眼前这个男人,方才还在万众瞩目之下从容不迫地宣告定下半月之后与她的大婚之期,亲口册封她为妖界未来的尊后,给了她无上的尊荣与名分,让满殿妖臣俯首认可。

    不过转眼须臾,朝夕未变,光景未改,这位刚刚被许诺一生荣宠的准妖后,就转瞬成了意图谋害妖界尊主的阶下罪囚?!

    蓝薇儿心底又气又怕,酸涩与委屈交织翻涌,忍不住在心底愤愤腹诽。

    这家伙,怕不是天生性情偏执、反复无常,根本就是精神分裂!他阴晴不定的性子简直让人捉摸不透,也让人胆战心惊!

    她微微抬眸,视线慌乱地落在高位的男人身上,撞入他那双似笑非笑、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那双眼眸如同无边深渊,一旦陷落,便再无脱身可能。

    雪颜夕将她脸上瞬息万变的情绪尽收眼底。

    错愕、惊恐、委屈、愤懑、茫然……种种鲜活又慌乱的神色交织在她清丽的眉眼间,层层叠叠,精彩纷呈。

    他修长如玉的食指轻轻抵在含笑的下唇边缘,指骨分明,肌肤莹白胜雪,姿态慵懒又矜贵,眼底掠过一抹浓郁的玩味与兴致,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只觉得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无趣死寂的妖界深宫,终于多了几分值得消遣的趣味。

    在他漫长孤寂、万古无波的岁月里,世间万物皆索然无味,唯独眼前这只慌乱胆怯、却又藏着一身韧劲的小丫头,总能在绝境之中生出鲜活的情绪,每每失态慌乱的模样,都能让他觉得新鲜有趣。

    下一瞬,他微抬眼眸,修长的手臂缓缓抬起,掌心朝上,虚空轻抬,精准对准身前不远处的梨花木桌案。

    桌案之上,方才宴席蓝薇儿所呈上的白玉汤碗静静搁置,碗中还留着那碗澄澈汤汁,无人触碰。

    随着雪颜夕灵力悄然催动,奇异的景象骤然浮现。

    碗中的澄澈汤汁骤然涌动起来,脱离了器物的束缚,袅袅升起,化作一缕缕纤细柔婉的水色丝带,凌空盘旋、缠绕、流动,顺着无形的灵力牵引,缓缓朝着他的掌心中心汇聚而去。

    水流丝带状的光影在空中缓缓游走,晶莹剔透,微光流转,一点点剥离、浓缩、凝聚,不过数息时间,原本澄澈温润的水色光影骤然蜕变,色泽层层暗沉,最终,一团圆润诡异的火团,稳稳悬浮在他白皙的掌心之中。

    那火团约莫一颗红苹果大小,通体是暗沉幽深的青黑色,没有寻常火焰的炽热明亮,反倒萦绕着层层森冷的黑雾,如同荒坟暗夜中飘荡的鬼魅鬼火,幽幽灼灼,在他掌心轻轻跳跃、翻涌、震颤。

    明明是火焰形态,却无半分暖意,反倒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出刺骨阴寒,阴冷的气息迅速蔓延整座大殿,让周遭摇曳的烛火都微微一滞,光线愈发昏暗阴森。

    青黑火团幽幽跳动,细碎的黑雾丝丝缕缕向外飘散,带着致命的剧毒气息,无声地压迫着殿中每一寸空间。

    雪颜夕垂眸凝望着掌心这团诡异的灵火,唇角原本温和邪魅的笑意,骤然一寸寸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轻蔑与戏谑,冰蓝的眸底盛满凉薄的笑意,眼底深处是漫不经心的漠然与残忍。

    他低低轻笑一声,胸腔震动,低沉的笑声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在死寂的大殿中缓缓回荡。

    看来,这场囚禁与试探的游戏,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原本只是想将她困在身边,慢慢磨去她所有的棱角与逃离的心思,为他所用,却未曾想,竟意外揪出了藏在暗处的手脚,也多了一个好好逗弄她的理由。

    “蓝薇儿,你可知…这是什么?!”

    他再次开口,语气放缓,轻柔婉转,带着极致的磁性与魅惑,像是红尘世间最温柔的低语,字字缱绻,声声温柔。

    可这温柔的话语之下,却藏着淬毒的利刃,藏着铺天盖地的陷阱,蛊惑人心,诱人沉沦,仿佛只要稍稍松懈,便会彻底坠入他亲手编织的甜蜜囚笼,再也无法挣脱,任他拿捏生死。

    那嗓音太过动听,太过迷人,带着上古妖尊与生俱来的蛊惑之力,丝丝缕缕缠绕住人的心神,瞬间扰乱了蓝薇儿的思绪。

    她本就心神大乱,惶恐不安,此刻被他这般温柔蛊惑的声线包裹,心神骤然一滞,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辩解与慌乱都瞬间凝滞,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怔怔地立在原地,双眸放空,眼神呆滞,四肢僵硬,只剩下机械式的反应,看着掌心那团幽幽跳动的青黑火团,茫然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看着她呆愣懵懂、全然无措的模样,雪颜夕眼底的戏谑之色更浓,唇角的笑意也愈发深邃。

    他缓缓启唇,语速轻缓,字字清晰,带着致命的残忍与温柔,缓缓道出真相。

    “这叫灵魅,此蛊细腻渺茫,极不易察觉,食了它,本尊便可心神失守,被人轻易拿捏心智,任人摆布,听凭号令。”

    寥寥数语,瞬间惊醒怔愣中的蓝薇儿!

    心神失守,任人摆布?!

    也就是说,这诡异的灵魅,是用来控制妖界至尊的阴毒蛊毒!

    巨大的惊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方才凝滞的思绪骤然回笼,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瞳孔骤缩,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褪去了所有血色,连薄唇都变得毫无色泽。

    “不、不是的!”

    蓝薇儿猛地回神,慌忙开口辩驳,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慌乱。

    她连连后退,纤细的身形踉跄着往后躲闪,脚步虚浮凌乱,接连倒退数步,后背几乎就要抵上冰冷的殿柱,一双白皙纤细的小手在胸前不停摆动,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急切又慌乱,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撇清这无妄的罪责。

    “不是我!真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更不曾动过半分害人的心思!”

    她急得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水雾瞬间氤氲了澄澈的眼眸,泪珠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心底的恐慌无限放大,她太清楚妖界律法的严苛,太清楚谋害尊主是何等滔天重罪。

    一旦被扣上这顶罪名,别说她这个刚刚册封的准妖后,就算是三界生灵,也难抵这灭顶之灾,等待她的,只会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结局!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生怕自己哪怕晚一秒解释,哪怕有半分迟疑,这凭空而降的滔天罪责,就会彻底钉死在她的身上,让她百口莫辩,永世不得翻身!

    可她慌乱狼狈的辩解,落在雪颜夕眼中只显得格外苍白无力,格外可笑。

    看着她步步后退、仓皇躲避的模样,雪颜夕眸底的温度彻底散尽,一丝冷戾悄然浮现。

    下一瞬,他身形未动,长臂骤然探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墨金残影。

    微凉有力的指尖精准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骤然收紧,不容丝毫挣脱。

    猛烈的拉扯力骤然袭来,蓝薇儿重心彻底失衡,踉跄着往前扑去,惊呼还未溢出唇角,整个人便软软跌坐在他身侧的玉质座椅之旁。

    坚硬冰凉的玉椅硌得她腰腹生疼,还未等她挣扎起身,雪颜夕已然俯身,修长有力的手掌直接覆上她的手背,轻轻一压,便将她的双手牢牢禁锢、按压在冰凉的座椅扶手之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之力,让她分毫动弹不得。

    咫尺之间,他微微俯身,挺拔的身形笼罩住她所有的光亮,将她彻底圈在自己的方寸之间。

    他清冽冷寂的专属气息层层包裹住她,隔绝了殿中所有的空气。

    他缓缓低头,俊美的面容不断靠近,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寸,一寸,再一寸。

    最终,两人唇瓣相隔不过一纸薄距离,呼吸彻底交融缠绕,彼此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对方的眉眼唇角,亲密得毫无间隙。

    极致贴近的距离里,他能清晰看清她纤长颤动的睫毛,泛红湿润的眼尾,苍白微颤的唇瓣,看清她眼底翻涌的恐惧、无助与委屈。

    他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欣赏着她全然失态、惧怕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玩味与审视愈发浓重,仿佛在细细品鉴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

    殿中烛火依旧摇曳不定,青黄光影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上,一半昳丽温柔,一半阴鸷寒凉,极致的矛盾,极致的蛊惑,也极致的危险。

    四目相对,他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躲闪无措的眸光,不让她有半分逃避。

    方才轻柔戏谑的语气骤然染上彻骨的寒凉,字字冰冷,句句诛心,缓缓响彻在她耳畔。

    “本尊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唇角魅惑张扬的笑容缓缓放大,带着残忍的戏谑,余光轻扫过掌心依旧幽幽跳动的青黑灵魅火团,随即目光重新落回她惨白惶恐的小脸之上,说话的语调反而刻意放得愈发轻柔舒缓,像是温柔安抚受惊孩童的低喃,语调缱绻温柔,动听至极,可那温柔的字句里,藏着的却是最冰冷残忍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危险与极致的审视,狠狠砸进蓝薇儿的心底,碾碎她所有的侥幸。

    “食之、或是被动沾染这灵魅蛊毒之人,三日之内,体内精血会无故尽数消散,五脏六腑枯朽衰败,最终血尽脉断,枯血而亡,死无全尸。”

    轻飘飘的一段话,宣判了最残忍的结局,听得蓝薇儿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僵硬,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血尽而亡!

    原来这看似缥缈无害的青黑火团,竟是如此阴毒狠戾的蛊毒!

    雪颜夕看着她瞬间血色尽失、彻底僵住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慵懒寒凉,带着笃定的审视,轻声追问:

    “这般阴毒诡异、专为谋害本尊而生的灵魅蛊毒,无端出现在你近身所制的膳食之中,依你所见,这毒,究竟从何而来?”

    句句追问,步步紧逼,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让她百口莫辩。

    温热的泪珠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顺着泛红的眼尾簌簌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温度,却凉透了心底。

    “雪……雪颜夕……”

    她细碎软糯的嗓音微微剧烈颤抖,破碎的不成音调,带着无尽的委屈、恐惧与无助。

    一双澄澈的眼眸湿漉漉的,盛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水雾朦胧,怔怔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男人,眼底是全然的茫然与无助,像一只误入陷阱、无路可逃的幼兽,渺小又可怜。

    这一刻,她心底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恐慌。

    她好想逃,逃离这座冰冷森严、步步杀机的妖界大殿,逃离这个阴晴不定、心思难测的男人,逃离这个处处算计、步步绝境的陌生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这里的所有风雨罪责,都不该由她一人承受。

    可双手被牢牢禁锢,身形被彻底围困,身前是深不可测、掌控她所有生死的妖界尊主,身后是无路可退的万丈深渊,摇曳的烛火映着她苍白落泪的小脸,凄楚动人,却只能任由漫天祸事倾覆而来,将她彻底裹挟,无处可藏,无力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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