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务斋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臭和铜锈味。
陈挽星上任的第三天,户部派来了一位姓钱的郎中,送来一批新到的“火耗平余”银两。那人四十多岁,一脸油光,进门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交割文书随手丢在案上。
“陈大人,这是三万两。您点点数,签个字,咱就两清了。”钱郎中打了个哈欠,顺势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甚至还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紫砂壶,嘬了一口。
按规矩,这笔银子该由陈挽星亲自验看、入库、登记。但这钱郎中显然没把这个从七品的“山长”放在眼里。实务斋向来是个清水衙门,前几任主官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大家捞点辛苦钱,相安无事。
陈挽星没有看那文书。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像两根冰冷的针,扎在钱郎中的手背上。
“拿开。”
两个字,不高,却让钱郎中正要搁在案上的紫砂壶顿在了半空。
“陈大人,这是规矩……”钱郎中陪着笑,手却没动。
“我说,拿开。”陈挽星站起身,走到案前,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了那只紫砂壶。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实务斋的案几,只放账册和算盘。不伺候茶壶,更不伺候不懂规矩的人。”
钱郎中脸色一变,悻悻地收回了壶。
陈挽星这才拿起文书,扫了一眼,随即冷笑一声:“三万两?钱郎中,你这胆子,比你的肚子还大。”
“大人何出此言?这……这都是按旧例来的。”钱郎中额头开始冒汗。
“旧例?”陈挽星从案底抽出一卷泛黄的旧档,扔到他面前,“永乐七年,同样的‘火耗平余’,入库是两万七千两。怎么到了你这儿,平白无故多了三千两?这多出来的,是你家老爷的私房钱,还是你孝敬上官的冰敬炭敬?”
钱郎中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大人明鉴!这……这是运输途中的损耗,还有……还有库丁们的辛苦费……”
“损耗?”陈挽星抓起那把紫檀大算盘,哗啦啦一阵响,手指翻飞,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停了下来,指着算盘上一排珠子,“这一千五百两,是沿途驿站克扣的。这一千两,是库丁们私吞的。剩下五百两,是你钱郎中的回扣。”
她抬起头,眼神如刀:“你以为我看不懂这账?我只是不想看。但今天,你把我惹到了。”
她没有喊人,也没有动刑。她只是拿起笔,在交割文书上重重写下八个大字:
“账实不符,原银退回。”
然后把笔一掷:“滚回去,按实数送来。少一文,本官就亲自去户部,问问你们尚书,这‘旧例’是谁立的。”
钱郎中连滚爬爬地抱着银子跑了。
当天下午,整个户部乃至六部,都知道实务斋来了个新主官。一个女人,一个懂账的女人,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
陈挽星站在窗前,看着钱郎中仓皇的背影,轻轻拂去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立威,不是靠吼,是靠算盘。第一次拨准了,以后就不用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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