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走后,实务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挽星没有去碰那把象征权力的紫檀大算盘。她转身,从案底暗格里,摸出一把更小巧的算盘。这把算盘是乌木框,象牙珠,只有九档,是她父亲留下的私物。平日里,它只用来算些体己账。
如果说刚才那三十万两是“国账”,是给朝廷算的;那么现在,她要算的是“私账”,是给母亲算的。
她展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白日里收到一封家书,是远在江南的母亲写的。信很短,字迹有些颤抖。大意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江南湿气重,膝盖疼得厉害。若是手头宽裕,想在城里赁一处向阳的屋子,不必太大,能晒到太阳就好。
陈挽星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自己刚来京城时,母亲把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卖了,凑了盘缠。母亲说:“儿啊,去做官要清廉,要对得起良心。”可母亲没说,清廉的代价,是自己在这阴冷的江南老屋里,受着风湿的折磨。
她开始拨动那把象牙小算盘。
笃。
第一颗珠子归位。这是她每月雷打不动要存下的“养母银”。哪怕俸禄被克扣,哪怕公务要垫资,这笔钱,不能动。
笃,笃。
又是两颗珠子。这是“备灾银”。母亲有咳疾,得备着名医看诊的钱;京官难做,若是得罪了上官遭贬,得备着回乡的路费。
她拨得很慢,每一颗珠子落下,都像是给未来的自己在铺一块砖。
实务斋的规矩是“入库验讫”,但她私库的规矩是“只进不出”。
算到一半,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书童阿福,端着一盏莲子羹,怯生生地放在门边的矮几上。
“大人,夜深了,用些点心吧。”
陈挽星头也没抬,只是伸出左手,轻轻摆了摆。在这个时辰,在拨这把私算盘的时候,她不希望有任何活物打扰。
阿福识趣地退下。
屋内只剩下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这声音比外面的更鼓打更声更清晰,更像心跳。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堆积如山的白银,而是江南那座小院里,母亲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样子。阳光洒在母亲稀疏的白发上,暖洋洋的。那间屋子不需要太大,但必须干燥、安静,窗外最好有几竿翠竹。为了这个画面,她必须把这把私算盘拨到底。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手指在算盘上加快了速度,不再是刚才那种慢条斯理的试探,而是实务斋里那种雷厉风行的清算。
“俸禄六百石,折银四百两。膳银五十两,炭敬二十两……”
“房租三十两,人情往来五十两,笔墨纸张十五两……”
“余银二百五十五两。”
这是她一年的结余。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六十个月,再扣除给母亲寄去的开销,所剩无几。
“不够。”陈挽星皱了皱眉。
国账可以有赤字,可以挪用,可以追缴,但私账不行。私账里的一文钱,都得是实打实的。
她停下手,盯着算盘看了许久。忽然,她伸手将算盘上代表“人情往来”的几颗珠子全部抹去。
“从明日起,谢绝一切非公务宴请。”她轻声下令。
接着,她又将“笔墨纸张”的预算削减了一半。
“旧墨研磨三次,宣纸正反两面写。”
最后,她的手指悬在了代表“膳银”的那颗珠子上。她想到了那碗莲子羹,想到了三挺路的夜市,想到了自己平日里并不算奢侈但也绝不苛待的胃口。
迟疑了片刻,她没有动它。
“身子是写字的本钱,饿瘦了,算盘也拨不准。”
她提笔,在宣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两个沉甸甸的字:
“五年为期。”
然后在下面,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一行批注:
“公账三十万,五年清;私账一千两,五年存。前者为国,后者为母。”
一千两。
对于户部亏空的那个天文数字来说,这只是沧海一粟。
但对于陈挽星来说,这是她能给母亲的全部世界,也是她能在这个浑浊世道里,紧紧攥在手心的最后一点底气。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把象牙小算盘小心翼翼地放回暗格。
然后,她拿起那张宣纸,就着烛火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张,先是“五年为期”,然后是“一千两”,最后是那句“前者为国,后者为母”。
纸张蜷缩成灰烬,落入铜盆中,没有一丝青烟。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陈挽星今晚算过这样一笔账。
就像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实务斋里冷酷无情、拨弄着千万两国帑的山长,私底下,只是一个想给母亲买一间向阳屋子的女儿。
次日清晨,当阿福推开实务斋的门时,陈挽星已经端坐在案前,面前是那把公用的紫檀大算盘。
昨夜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只有她袖口里,那几颗被摩挲得温热的象牙算盘珠子,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凡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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