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后山彻底绿透了。
从山脚到山顶，全是层层叠叠的绿，浅的、深的、发黄的、发蓝的，一层一层地铺上去，像是谁把不同颜色的绿漆一桶一桶地泼在了山上，又拿大刷子抹匀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整个山都在动，树冠一波一波地推过去，像是山自己在喘气，一下接一下的，不着急，慢悠悠的。
我在屯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春天。每天帮奶奶干些杂活，扫院子、挑水、劈柴，闲了就去屯道口坐坐，看看那棵小松苗长大了多少。它确实在长，从刚冒出土的两片子叶长出了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叶子比之前多了一圈，看着比春天刚来的时候壮了一些。风大的时候它还会弯，可弯的幅度小了些，像是根部扎得更深了，下盘稳了。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铺满了树冠，浓密密的，把阳光遮住了大半，树底下凉飕飕的。我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能听见头顶的树叶在风里摩擦的声响，沙沙沙的，像是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有一天下午我正坐在那儿，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屯道那头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是孙猎户，肩膀上没扛枪，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站住了，把那布袋放在地上解开了口，露出来一堆野果子——红红黄黄的，山上的那种小野杏，还没熟透，看着还带着一点青。
“上山摘的，给你捎一兜。“他把布袋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也靠着另一边的树根蹲下来，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上，没点。
我拿了一颗野杏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整张脸皱成一团。孙猎户看着我那副样子咧嘴笑了一下，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酸吧？“
“酸。“我把剩下的半个杏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还没熟透。“
“再等半个月就好了。“孙猎户靠在树根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看着远处后山的方向，“到时候满山都是这玩意儿，甜得淌蜜。赵三爷在的时候每年都摘一大筐晒杏干，晒干了冬天当零嘴吃。他屋里房梁上挂着好几串，每次上山路过护林屋门口都能闻到那股甜味儿。“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我坐在旁边没接话，又拿了一颗野杏咬了一口，还是酸。
“那屋子现在咋样了？“孙猎户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像是把刚才那一段翻过去了。
“我上个月去看了一眼，屋顶的瓦掉了两片，露出一截椽子。门还关着，锁头挂在门环上。窗户上落了灰，看不清楚里头。“
孙猎户点了点头。“再过几年，屋顶就得塌。没人住的房子塌得快，少了人味儿撑着，木头朽得快，瓦片掉得快。可能用不了三五年，那间屋就剩半堵墙了。“
“那炕桌上的弹壳呢？“
“弹壳没事。弹壳是铜的，不怕雨不怕雪，屋顶塌了也不碍事。它们就在那儿，埋在碎瓦片下面。等以后有人去翻那堆废砖头的时候，兴许能翻出来。“
我们俩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树荫底下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的后山在日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蹲着，看着跟别的山一样了，没什么特别的了。
“赵三爷当年为啥要守那片山？“我忽然问了一句。
孙猎户从耳朵后面把烟卷拿下来叼在嘴里，还是没点，就那么叼着。“听说是他年轻的时候欠过山里的东西。具体欠的啥我也说不清，他自己不讲，别人也不问。可他从三十来岁就搬到后山住了，一住就是三十年。他在那片山上砍柴打猎，跟山磕磕碰碰了大半辈子，后来觉得自己欠了山的，得还。怎么还？替它看门，替它把不干净的东西送走。他每天晚上放一枪，就是还一笔债。放了三十年，债还清了，他就走了。“
“那北北呢？“
孙猎户沉默了好一会儿，烟卷在嘴角一翘一翘的。“北北是他额外欠的账。他把那孩子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接了一笔新的债——那孩子命该绝了，他硬把他拖回来多活了三天。那三天里孩子把他的命续上了，欠了命的就得还命。可孩子走的时候自己说了“还你七年活头“，把账还了。赵三爷又多活了七年，七年到了他也走了。他走得挺干净，没欠谁的，也没人欠他的。“
野杏的酸味在舌头上慢慢淡了，化成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浅浅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过来的。我把手心里剩下的杏核放在树根旁边的小坑里，用土轻轻盖上。也许明年它能长出一棵杏树来，跟那棵小松苗做伴。
孙猎户站起来把布袋子系好口，给我放在树根边上，说杏子吃完把核扔土里，说不定能长出来。“然后他沿着屯道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冲我说了句：“你也别老在这棵树底下坐着了，该干啥干啥去。你守着一棵树干不了活。“
他走了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那一片绿。孙猎户说得对，我守着一棵树能干什么呢？它自己会长，不需要人看着。北北把它留在那儿，它就会自己长，不用人替它浇水，不用人替它挡风。长好了就是长好了，长不好也是它自己的命。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着那布袋野杏子回了奶奶家。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我拎了一袋杏子回来，伸手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酸是酸了点，晒干了就好吃了。你放窗台上晒着，晒到杏肉缩了皮出了褶子就收起来。“她把杏核单独挑出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这东西扔哪儿都能长，以后想吃杏了你就在院子墙根底下种几颗，长大了自己家院子里就有杏吃。“
我蹲在墙根底下用铲子挖了几个小坑，把野杏核一颗一颗地放进去，盖好土，又浇了一瓢水。土湿了之后颜色变深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给院墙根打了几块补丁。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几块湿土，想着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出芽来。也许要等到明年春天了，它们得在土里待一整个冬天，等着雪化了天暖了再醒过来。
那一天好像什么都埋了一点。野杏核埋在院子墙根底下，小松苗已经在老槐树底下扎了根。有些东西被埋在土里等着长出来，有些东西已经长出来了。北北的松果和我的杏核都埋下了，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这个地方会长出好几棵树来。人们路过的时候会看见一片绿荫，槐树旁边长着一棵松树和几棵杏树，树下有人坐着歇脚，没有人知道这些树是从哪儿来的。可它们就是在那儿了，一棵替北北看着路，几棵替我把春天留了下来。
夏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着，像在鼓掌。我站起来把手上的泥蹭在裤子上，走进屋里去吃饭了。锅里的热饭冒着白气，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日子还在过着，跟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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