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没有立刻去查运油船,只把纸条压在验货章下。
纸条先在村支书、周砚青和王秀娥手里各过一遍,三个人各说看见了什么,随后当面封进柜中。
林满仓急得在院里转圈:“若写信的人怕了,今晚就把证据毁了呢?”
“他若真想帮我,为什么不写船名?”
一句“没有登记的运油船”,能把她引向任何一条船,也能让她在复检期间擅离岗位。
偏偏今日是表彰会供货的第一趟大运输,所有人都在等她证明自己不是靠女儿坐上这张桌子。
高家六百斤,食品公司四百斤,全部要在午前完成复检。她若带人四处查船,母亲独自坐在验货桌后,最容易出错。
“先做眼前能核实的事。”林听澜说。
她把当日的活重新排了一遍。王秀娥只负责定级,不碰总账;桂香嫂核货牌,林满仓去冰称净重;有争议的筐先封存,由水产站的人复核。每个人只守一道关,谁也不能从装筐一直管到盖章。匿名信想把她从桌边引开,她偏要让这张桌子少了任何一个人都能照规矩运转。
高家第二批货仍然干净,十二筐全部按时到场。高长海没有因为昨日错章耽误半个时辰便赌气,只让伙计把每筐净重重新念一遍,再交给验货桌。
这是个真正会做生意的对手。
王秀娥验到第九筐,忽然让人重新称重。
货牌写五十一斤,去冰后却只有四十六斤。
高家伙计道:“路上化了五斤冰,怎么能算少货?”
“货牌记的是净鱼重,不是连冰重。”林听澜拿出前一日存根,“装货时已经去过冰。”
连续复称三筐,全少四到五斤。
三筐合计短了十三斤六两,若照货牌结算,十日下来便可能多算一百多斤,少的不是县里的几张票,而会被高家层层扣回供货人的账上,林听澜让林满仓把原重、复称重和差额分三栏写清,又请高家伙计自己读过一遍再按手印。
这样一来,错误落在秤上,不会含混成某个装筐女人手脚不干净。
问题不在鱼,在秤。
高家装货用的秤,秤砣被人磨掉一角。同样五十斤,在那杆秤上会多出近四斤。
高长海赶来时,脸色比昨日难看。
他没有替伙计辩解,当众换秤、补货,又扣了装货管事半月工钱。
“这件事我认。”他说,“但秤砣是谁磨的,我也要查。”
林听澜看着他:“高老板也收到纸条了?”
高长海眼神一冷。
答案已经写在脸上。
他的纸条内容不同:有人告诉他,林听澜会在复检秤上做手脚。
他在挑拨。
写信的人只消挑准两边最疼的地方,高家与林家便会先替他斗起来。
高长海捻着纸角,来回折了两道,才把它压到桌面。
“你凭什么认定写信的是同一个人?”
林听澜把自己的纸条放在桌角,没有伸手去拿他的。
“盐霜的位置一样,右下角都缺一小块。若是两张不同的盐包衬纸,不会连撕口都能对上。”
高长海这才把纸递过来。
两张纸拼在一起,边缘果然严丝合缝。它们原本属于同一张衬纸,写信的人先撕成两半,再分别塞进盐仓和高家货场。
“知道盐仓门缝,也知道我的货场谁值夜。”高长海道,“是白沙湾的人。”
“还知道我们因为什么最容易翻脸。”
高长海怕复检点动秤,林听澜最在意父亲的死。对方没有随便编故事,而是摸准了两边真正的软处。
林满仓主张封住村口,挨家查字迹。
周砚青摇头:“字是刻意写正的。查得越响,写信的人越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
王秀娥取来装粗盐的旧袋,将内衬全部拆下。纸色相似,边缘却没有同样盐霜。
“这不是咱们盐仓现在用的袋子。”她说,“纸放久了,盐才会吃进纤维里。至少是去年的旧包。”
去年回收的废盐包,一部分垫油料棚地面,一部分由高家拿去包冰。
范围反而同时指向两边。
林听澜突然明白,这正是写信人想要的结果。
无论她先查高家还是油料棚,另一边都会觉得自己被针对。
“两张纸都封起来。”她说,“复检期间谁也不私下行动。”
高长海看她一眼:“你信我?”
“不信。”
“那还敢把纸给我看?”
“因为查清楚之前,你和我都可能是别人手里的刀。”
高长海用拇指刮了两下桌沿,到嘴边的讥话又咽了回去。
林听澜将两张纸放在一起。纸质相同,边缘都有细白盐霜,字迹却故意一笔一划,难辨习惯。
“纸从哪里来的?”周砚青问。
母亲摸了摸纸面:“不是写信用的纸,是旧盐包里的衬纸。”
白沙湾用这种盐包的人很多。
但父亲出事前,废盐包都由一个地方统一回收——村里的公用油料棚。
旧盐包把线头送到她手里,她可以先顺着纸的来路查。
当夜,她没有带弟弟,只请村支书开了油料棚的旧账柜。
九月初三那页果然被撕掉了。
账柜没有被撬,锁孔也没有新伤。能拿到账页的人,要么有钥匙,要么在当年便已经撕走。
村支书找出历年的钥匙领用簿。九月初三前后,共有三个人签过名:陈有财、林福根和刘会计。
三个人的名字,恰好都与父亲出事后的利益有关。
陈有财后来拿走福生号,大伯隐瞒救援路线,刘会计则在父亲死后不久调去县城。
林满仓脸色发白:“难道他们一起——”
“没有证据的话,不说出口。”林听澜打断他。
她让村支书将钥匙簿原样放回,只抄下日期和签名。原件若突然消失,至少还有三个人知道它曾存在。
离开油料棚时,外面落起小雨。
周砚青撑开伞,林听澜却站在门槛下没有动。
“怎么了?”
“写信的人知道账页已经不在。”
否则不会只让她查船,而不让她查油账。
对方很可能亲眼见过那页被撕走。
周砚青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越接近真相,越要慢。”
“我听着。”
“知道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林听澜看了他一眼,接过伞柄。
“那就劳烦周技术员盯着。”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回盐仓,肩膀隔着半寸,谁也没有碰到谁。
而撕口下面,压着半枚已经褪色的红色指印。
林听澜没有伸手去擦。她让村支书取来干净油纸,连同柜底浮灰一起封存。
半枚指印不能给谁定罪,却足以证明这页账不是自然脱落,有人动过旧账,也一直在留意谁会重新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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