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依旧狂呼。
三十五号到四十号垛口上,到处都是妖魔碎骨和惨死的兵卒尸体。
打退了骨魔潮,活下来的庚字营兵卒们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上。
周野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力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把那把价值二百两银子的宝刀戳在冰硬的地上,破口大骂:
“操!魏铁峰那个狗东西!主力撤退让我们断后就算了,等咱们拼死把骨魔统领砍了,他倒领着人跑回来收盘子!那可是骨魔统领骨核,少说也值上百两军功银!”
老李头正蹲在旁边用布条给一个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闻言连忙低喝:
“周野!闭上你的臭嘴!百夫长也是你能议论的?被督战队听见,先割了你的舌头!”
“老李头,你怕他干啥?!”周野眼珠子瞪得老大,
“这一仗要不是陈什长带咱们杀下城墙冲掉骨魔统领,咱们现在全都在妖魔肚子里的拉出来了!他魏铁峰除了会下撤退命令,会抢军功,他还干了啥?!”
缩在石堆后面的赵铁衣探出头来,一边用破布擦拭战刀上的血痕,一边龇牙咧嘴地嘟囔着:
“哎哟,我的周大少爷,你小声点吧。人家是百夫长,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后头还有靠山。咱们是什么?咱们就是填线卒,命比纸薄!真闹起来,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给咱们安个违抗军令的罪名立斩不赦!”
“那也不能睁着眼睛抢功啊!”周野气得一拳砸在城砖上。
哑巴林七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正低头一根一根地捡拾射出去的重箭。
他检查着箭簇的磨损,听到周野的话,只是抬头看了陈渊一眼。
陈渊站在垛口边。
他脸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身上的骨甲在斩杀骨魔统领后崩裂了大半,此时正在缓缓消退。
怀里的青铜军牌温热烫人,正源源不断地将刚才斩杀骨魔统领吞噬的庞大煞气转化为纯净的气血,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炼皮境后期的瓶颈,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听着身后几人的争吵,陈渊转过身,声音低沉:
“都住口。”
周野脖子一梗:“陈哥……”
“力气没处使,就去抬尸体。”
陈渊看着他,“战场上没死在妖魔手里,想死在自己人嘴里?”
周野被陈渊的眼神扫过,低头不敢说话了。
就在这时,甬道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庚字营的后勤什长带着几个军粮卒,推着几辆木轮车走了过来。
木轮车在冰雪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勤什长叫王瘸子,也是个老兵油子。
他扫过垛口上的几十个残兵,大声喊道:
“庚字营三十五到四十号垛口!领补给!”
老李头一听,连忙站起身迎上去:
“王什长,可算把补给盼来了。兄弟们刚才受了重伤,急需镇煞丹和伤药,还有伙食……”
王瘸子冷笑了一声,从车上搬下一个小木箱,往地上一扔。
木箱摔在地上,啪嗒一声弹开,里面露出了几块干硬黑糊的杂粮饼子,还有两个白瓷小瓶。
老李头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王什长……这不对吧?”
老李头指着木箱里的杂粮饼子,声音发颤:
“我们三十五到四十号防区,原本六个什,六十号人!刚才那一仗死了三十多,现在还活着的也有三十多个兄弟!这杂粮饼子顶多够十个人吃一顿!还有镇煞丹……怎么就两颗?!”
边军铁律,凡是上城墙杀妖的兵卒,每人每月至少发一颗镇煞丹,用来压制体内的妖魔煞气。
刚才众人拼死斩杀上千骨魔,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煞气,要是没有镇煞丹压制,要不了几天就会煞气入魔,变成神志不清的废人甚至疯子!
三十多个人,给两颗镇煞丹?
这分明是逼人去死!
王瘸子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阴阳怪气地说道:
“老李头,你跟我吼什么?这是百夫长大人的命令!”
周野一下子冲了过来,一把拽住王瘸子的领口,怒吼道:
“魏铁峰什么意思?!抢了陈什长斩杀骨魔统领的军功就算了,现在连兄弟们的救命丹药和军粮都要扣?!”
王瘸子被捏得脖子发红,却丝毫不慌,反而冷笑着嘲讽:
“周大少爷,你动手试试?打伤后勤官,按军法论处!再说了,百夫长大人说了,主防线大捷,但二道城防那边损失惨重,主力部队需要大量镇煞丹和肉食补充战力。百夫长统筹全局,将战利品和补给统一调配,优先保障主力战斗力!”
“你们这几个垛口的填线卒,刚才退守不及,差点延误军机!百夫长大人念在你们戴罪立功的份上,没追究你们的责任,给你们留两颗镇煞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放你娘的狗屁!”
周野气得眼珠子通红,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王瘸子脸上!
啪!
清脆的掌声在风雪中格外响亮。
王瘸子被这一巴掌扇得嘴角流血,整个人摔在雪堆里。
“你……你敢打我?!”
王瘸子爬起来,指着周野尖叫,“来人!有人造反!”
后方巡逻的几个督战队士兵听到呼喊,拔出大刀就往这边冲来。
“住手!”
一声呵斥声炸响。
陈渊大步走上前,一把拉开周野,抬脚踹在王瘸子的胸口上,直接将他踹得在雪地上滚出去三丈远。
王瘸子撞在垛口砖墙上,痛得嗷嗷惨叫。
几个督战队士兵冲上城墙,按着刀柄冷声喝道:“干什么?!想造反吗?!”
陈渊理都没理王瘸子,转头看着那几个督战队士兵,眼神冷得像刀子:
“看清楚,这是防区打斗。后勤什长言语冒犯上官,我替百夫长管教管教。”
陈渊如今是什长,官阶确实比后勤什长高了一级。
那几个督战队士兵看了看地上咽气的骨魔尸体,又看了看满身是血、杀气腾腾的陈渊,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们都知道,陈渊刚才在城墙下硬生生斩了一头骨魔统领。
真要逼急了这狠人,把他们几个当场砍了,到时候安个“死于妖潮”的罪名,魏铁峰都不一定会为了几个普通督战兵和这种狠角绝死拼。
督战队什长咳嗽了一声,沉声道:
“陈什长,有意见可以向百夫长申诉,军营里严禁私斗。走吧!”
说完,几个督战兵拉起王瘸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瘸子一边走一边回头恶狠狠地骂:“陈渊!周野!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城墙上再次安静下来。
周野喘着粗气,看着那箱刺眼的烂饼子和两颗镇煞丹,眼眶发红:
“陈哥……咱们拼了命,换来的就是这东西?魏铁峰这就是想逼死咱们啊!”
老李头蹲下身,把那两颗镇煞丹拿在手里,手止不住地抖:
“三十多个人,两颗丹药……这怎么分?谁吃谁活,不吃的人等死吗?”
陈渊看着地上的杂粮饼子,面无表情。
吃人的边军,弱肉强食。
军功被抢,军粮被克扣,镇煞丹被剥夺。
在魏铁峰眼里,他们这些填线卒根本不是人,只是可以随意消耗的数字。
“陈什长,过来一下。”
一直缩在后面的赵铁衣突然开口,他破天荒地没有笑。
陈渊看了他一眼,走向垛口阴暗的角里。
赵铁衣背靠着石墙,从怀里摸出酒壶,抿了一口。
“想杀魏铁峰?”
赵铁衣低声问,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陈渊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动手。”赵铁衣压低声音,
“魏铁峰能当上庚字营百夫长,不是靠他那点炼骨境的本事,他姐夫是前营千夫长,后台是军粮司的人。克扣镇煞丹和军粮,不是他一个人在干,这是一条利益链。”
陈渊挑了挑眉:“这些你很清楚?”
赵铁衣嘿嘿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沧桑与无奈:
“老子在长城活了二十年,这种破事见得多了,你今天要是砍了魏铁峰,明天前营就会派督战队过来,以叛乱罪名把你和三十七号垛口所有人全部剁成肉酱。你再厉害,能抗得住千夫长?能抗得住整支边军大队?”
陈渊看着赵铁衣:“那就任由他压死咱们?”
“忍着。”赵铁衣吐出一口热气,
“小不忍则乱大谋,魏铁峰上面有人,现在绝对不能硬碰。你现在杀了他,爽是一时,但命就没了!”
陈渊深深地看了赵铁衣一眼。
这个老兵油子平时贪生怕死,到了关键时刻,眼光却毒辣得吓人。
“我知道了。”陈渊沉声道。
他转身走回垛口。
周野和老李头几人正围在那里,脸色难看。
老李头见陈渊走过来,长叹一口气:“什长,这两颗镇煞丹……给谁?你和周野刚才杀妖最多,体内煞气最重,要不你们俩吃了吧?”
周野一摆手:“我不要!给受伤重的兄弟!我年轻,抗得住!”
“胡闹!”
老李头瞪眼,“煞气入魔是开玩笑的?抗得住一时,抗得住十天半个月吗?!”
众人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两颗丹药,成了压在所有人胸口的一块大石。
陈渊走上前,伸手拿过那两颗镇煞丹。
他体内有青铜军牌,可以净化煞气,镇煞丹对他来说根本没有用处。
“周野一颗,给伤势最重的林七一颗。”陈渊冷声下令。
林七摇了摇头,张开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哑哑的声音,推着陈渊的手不肯接。
“拿着。”
陈渊直接将丹药塞进林七手里,眼神严厉,“这是军令!”
林七低着头,紧握着那颗冰凉的瓷瓶。
陈渊转过头,看着满脸不甘的老李头,淡然道:
“老李。”
老李头一愣:“什长,啥事?”
“去找块破羊皮纸,或者削块木板。”陈渊平静地说。
老李头有些摸不着头脑:“拿羊皮纸干啥?”
陈渊按着腰间官刀,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从今天开始,记录一笔账。”
周野愣住了:“账?什么账?”
“记下今天魏铁峰吞掉我们多少军功,克扣了我们多少斤军粮,少发了我们多少颗镇煞丹。”
陈渊扫过面前的几人,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什么名目,少了一粒米、一颗丹,都给我清清楚楚记在上面。”
老李头打了个寒颤。
周野也是一呆,随即眼中迸发出刺眼的光芒:“陈哥……你是想……”
“记账。”
陈渊打断了他的话,缓缓走到垛口最前沿。
眼神穿透茫茫风雪,望向后方二道城防大营的方向。
那是百夫长和千夫长们歇息的大帐。
陈渊指尖划过老李头递过来的羊皮纸,声音不大,顺着风雪飘在长城之上:
“这些账,迟早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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