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 苏小小的第一封信,写在饶州城外
苏小小走后的第九天,临安城收到了她托人带回来的第一封信。信纸是路边买的粗纸,边角有些毛糙,上面是她的字迹,没有练过书法的章法,但笔画清晰、用力均匀:
“陆先生,我到饶州了。一路都顺利,没有遇见拦路的。这封信是在城外的一个茶摊上写的,摊主说可以帮我捎到临安。我进城之后再去找那个旧院和河边的人。顺利的话,回程的信会再写一封。”
信纸背面她用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饶州城外,路边有大的银杏树。”
银杏树——大概是想告诉我她在饶州城外看到了什么样的地方,希望这封信能有确定的落脚地。我翻过来看了看,觉得这个细节写得很像她会说的话。
我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收进抽屉里和赵不尤的信放在一起。两封信来自同一个方向,但写信的人不同,一个在往更西走,一个刚刚抵达。
小石头蹲在花坛前面给那几株菊花浇完水之后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仰头问了一句:“陆先生,师父会回来吗?”
“会。”我说,“她到了那边,把事情做完就会回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回院子中央继续蹲他的马步去了。他蹲下去的时候腿还是有点抖,但比半个月前已经稳了不少。阳光照在他蹲马步的侧影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短短的、认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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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2 饶州城北的河边,旧伙计还在那儿坐着
苏小小的第二封信比第一封晚了四天。
这封信比第一封长了一些,纸也换了一种,边角齐整了些。她的字迹还是那副没练过书法的样子,但句子比第一封多了一倍:
“我到饶州城北了。旧院确实空了,锁已经落了灰,窗台上有鸟粪,看着不像是有人刚走的样子。但城北河边确实有个旧伙计,我在河边坐了一会儿,等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坐到了隔两块石头的位置上。我没直接问什么,只是靠过去闲聊了几句。他说他等一个姓赵的年轻人,但那个人已经往前走了。他又问我是不是临安来的。我说是。他说:‘那你是替谁来等信的?’我说:‘替一个姓陆的说书先生。’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左弦的事,那个姓赵的人已经问过我了。他往前走是对的。那个方向的东西比这边多。你回去告诉临安那边的人,如果还想往下走,往西走。但走到抚州之后别停,再往前还有一段路,过了抚州才是真正该去的地方。’
他把话说完之后就站起来走了。我坐在河边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我现在正在回临安的路上。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封信应该比我早到几天。”
我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把它收进了抽屉里,和前面几封放在一起。那个旧伙计没有直接告诉苏小小“赵不尤往哪走了”,但他说的那句“过了抚州才是真正该去的地方”——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抚州”,而在“过了抚州”。
我端了一碗已经凉透的茶坐在正堂门口,把那句话想了很久。抚州再往西,就是赣中腹地了,群山连绵,人口稀疏。赵不尤往那个方向去,意味着他查到的那条线正在把他带向一个更深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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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3 李师师对“过了抚州”的看法
苏小小的信到了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醉仙楼。李师师听完我转述的旧伙计说的那段话之后,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过了抚州,再往西走,有一条旧时商道。那条路现在大部分已经不通了,但早年做过北货南运的通道。”
“你的意思是——当年北卫序列的人南渡的时候,可能有一部分人走了那条路?”
“有可能。”她说,“如果那条线还在使用,它的起点和终点之间不会完全断开。只是中间的路段会很安静,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我没有继续追问。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叫住我,问了一句:“那个小姑娘自己去了饶州又回来——她路上走得还顺利吗?”
“顺利。信上说没有遇到拦路的。”
“那就好。”她说,“这条路不会一直这么安静。趁着现在还好走,走完它。”
那天的对话简短,她在说“走完它”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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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4 铁旗帮那边有人又提了“左弦”两个字
第十五天下午,铁旗帮那个王执事又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神色如常,坐下来喝了一碗茶之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陆先生,你这阵子是不是在查一个姓唐的?”
我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王执事怎么忽然问这个?”
“不是我要问。是前两天有人来打听,说想找一个姓唐的人。那人原籍皖南,据说二十多年前在临安待过一阵子。”王执事把茶碗放下,“帮里的老兄弟说,好像是听过这么一个人,但记不清楚了。那打听的人也没再追问。”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岁左右,穿灰袄,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
又是灰衣,又是北方口音。最近几个不同场合出现的人都有着相似的外貌特征——四十岁上下、灰色衣裳、北方口音。这可能不是巧合,而是某个体系里固定层级的人。他们有统一的着装习惯和语言习惯,像是同一套标准里派出来的人。
王执事没有多留,把消息递到之后就走了。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影在巷口的阳光下渐渐走远,然后才转身回院。院子里小石头正蹲在花坛前面给菊花除草,阳光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的每一处都很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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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5 苏小小回来了
苏小小是第十七天傍晚到的。
她回来的那天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暮色从墙根漫进院子里来,把青石板路的颜色染成深青。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正堂门口喝茶,福伯在厨房里炖汤。她肩上挎着那只行囊,衣裳上沾了些尘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整个人看起来比走的时候更定了——不是累了,是那种走完一段路之后才会有的安定。
“回来了?”我放下茶碗。
“回来了。”她在门槛边站了一下,“门口那块石阶是不是换过了?跟走的时候不太一样。”
“前几天下雨,有一块松了,福伯重新铺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然后放下肩上的行囊,蹲在院子里用石缸里的水洗了一把脸。水珠沿着她的下巴滑落下来,她甩了甩头,站起来接过小石头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转身看着我:“那个旧伙计的话我全带回来了。信上写的那些就是全部,没有漏的。”
“写得很好,都说清楚了。”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走了远路之后终于坐下来歇口气的笑容,不大但舒展。小石头已经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跑过来了,碗边有些烫手,他拿了一块布垫着,小心翼翼递到苏小小面前。苏小小接过来没有立刻喝,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汤面浮着几块萝卜和肉,热气腾腾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福伯煮的汤还是这个味”,把碗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开始慢慢喝。
我看着她坐在暮色里喝汤的侧影,心里那根悬了将近二十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平安回来了,她找到了旧伙计,她把话带回来了。她没有需要我去捞的地方,一切都顺利完成了。
她喝完汤之后把空碗还给小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自己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花开了吗?”
我往花坛的方向看了一下——那几株深红色的花确实开了。几朵小小的、花瓣层叠的花在暮色里微微低垂着,像一排收拢了的小灯。小石头已经蹲到花坛前面去了,伸手指着其中一朵:“师父你看,这朵是今天开的,早上还没有。”
苏小小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那朵花在她指尖下微微晃了一下,又立住了。
“好看。”她说,然后站起来,转身往自己屋的方向走了,“我先去歇一下,晚饭再出来。”
月光把她走回屋的背影描出了一道淡淡的轮廓。小石头还蹲在花坛前面,把水壶里剩的一点水慢慢浇在那几株花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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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6 花开了,她把花枝剪下来插在窗台上
苏小小回来的第二天,早晨我在院子里坐着看稿子的时候,她端着一个粗瓷小碗从廊檐下走过。我抬眼看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剪了两枝开得正好的深红色花枝,插在碗里,碗口搁在屋檐下的窗台上。早晨的阳光照在花瓣上,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胭脂,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把碗摆正之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没有再挪位置,转身去院子里练刀了。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两枝花在晨光里的样子,想到了很多——苏小小刚刚学会了独立行走,即将完全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而我也在这个南宋的日子里,慢慢学会了做一个不需要时时站在舞台中央的角色。这大概就是时间在往前走时会带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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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7 李师师在醉仙楼弹了一首新曲子,调子往西去
苏小小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李师师让人带话,说“醉仙楼新得了一首曲子,想请陆先生来听一听”。
我到的时候她没有在二楼窗边弹琴,而是坐在一楼大堂角落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茶。那架琴被搬到了旁边的矮几上,她没有碰它。我走过去坐下,她先开口说了一句:“曲子不急着听。你先说,那个小姑娘回来之后怎么样?”
“平安。她带回来了话,旧伙计说的那些都写在信里了。”
“那就好。”她端起茶壶给两只杯子都倒了水,然后放下壶,“我今天请你来,其实不是因为那首曲子。是我这边有了一条新消息——你要听吗?”
“听。”
“那个'展翼'的副手,就是'半翼'的主事人,可能还活着。”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不是在猜测或者推断,而是有某种依据。我停下话头,安静地等她继续。
“我前段时间托人查了一下北面那些年的旧档。”她说,“有一份记录提到,北卫序列在城破前分路时,副手那一队往西北方向走了,没有南渡。后来那份记录的末端有一行批注,笔迹跟正文不同,像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写的是:'副座靖康五年后仍在原处活动,未离北方。'”
靖康五年——距现在大约十九年前。那时候“副座”还没有离开北方。但十九年足够很多事情发生,如果他现在还活着,那他已经是一个很老的人了。
“你能查到那个副座的名字吗?”
她摇了摇头:“不能。那条记录里没有写名字,只用'副座'代称。能确认的是:他当年没有跟展翼一起南渡,他留在了另一边。”
我坐在她对面,把那几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说:“赵不尤现在正在往西走。如果展翼和半翼之间一直有联系,那西边那条线上可能也会出现半翼的痕迹。”
她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放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只拨了一个音,短而清晰。
我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她抬头说了一句:“那首新曲子,等你下次有空来的时候,我再弹给你听。”
“好。下次来的时候我一定听完。”
我走出醉仙楼时,临安城的秋天已经深了。街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铺成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人敲着梆子走过去,声音隔了几条街,像水面上浅浅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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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8 石阶上的落叶被扫去了又落下来
秋天的临安城,风是一阵一阵来的。
有时候吹得猛烈,把街道上的落叶卷起来贴着墙根跑,像一群无头无尾的小兽;有时候又很轻,只在树梢擦一下就走,连声响都听不到。镖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稀稀落落地挂着,风一过就窸窸窣窣地响。
小石头每天早上的任务又多了一项——扫院子。他拿着一把比他还高半截的竹扫帚,把前夜落下来的叶子拢成一堆,再扫进墙角的箕斗里。苏小小在旁边练刀,偶尔在收势的间隙里看他一眼,或者在他扫到花坛旁边的时候随口说一句“轻一点,别碰到花”。
我也偶尔会帮着他扫一阵子。我们一人拿着一把扫帚,从院子的两头往中间推,把落叶聚成两堆再合并成一堆。有一次扫到一半的时候,一阵风忽然从巷口那边灌进来,把已经拢好的落叶又吹散了。小石头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用手把散开的叶子重新扒拢。苏小小从院子另一边走过来,没有说他,只是蹲下来和他一起把叶子拢回去。
在院子外头,更远的地方,赵不尤大概正走在某条人烟稀少的路上,往“过了抚州”的方向走。而我站在临安城的这个院子里,看着落叶和风,把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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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9 那盏油灯又亮了一夜
从醉仙楼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在桌边坐了很久。桌上摊着赵不尤的来信、苏小小带回来的口信、李师师那条关于“副座”的消息。三样东西来自三个不同的人,却指向同一个方向——西边。往西走,过了抚州,继续往西。那里有“展翼”当年留下的痕迹,也许还有更多没有被翻出来的旧事。
我没有在那天晚上写下任何东西。只是把那些纸页一张一张地收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把灯吹灭。窗外有风穿过树梢的声响,一阵过去之后又是一阵。
过了不知多久,我重新把那盏灯点亮了,然后从抽屉里抽出赵不尤的第一封信,重新读了一遍。信尾那句“归期未定”现在还清晰地印在纸上。我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看的时候,那种“他还在路上”的感觉都会重新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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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0 章末:秋天深了,西边的路还长
秋天真正深了。
清晨推开屋门的时候,台阶上的露水已经开始带了凉意,踩上去比前些天更湿冷一些。福伯把厨房门口挂着的夏用竹帘换成了厚实的棉布帘子,苏铁山出门的时候多披了一件薄袄。
院子里那几株深红色的花还在开着,但花期最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它们不再像一个月前那样整朵整朵地往外撑,花形稍微收拢了一些,像一个小姑娘跑累了之后站住歇脚的样子。
小石头在花坛前面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院子中央继续蹲他的马步,没有多说什么。苏小小从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在我旁边的石阶上,一碗自己端着靠在廊柱边喝。福伯已经劈好了一小堆过冬用的柴,码在墙角,整整齐齐的。
午饭后我去了一趟醉仙楼,李师师不在大堂里。她那个小丫鬟说:“姑娘在二楼写东西,说您来了可以直接上去。”
我上了二楼,她确实在桌前坐着,面前摊着一张写了半页的纸。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搁下笔,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我。
“这个是那个‘副座’的旧档案里抄下来的残篇。”
我没有当场打开看,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收进了袖口。她坐在桌前看着我收好,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曲子我弹给你听。”
我应了一声,转身下了楼。走出醉仙楼的时候,街边卖热汤面的摊子上飘起来的热气在秋末的空气里格外显眼,白蒙蒙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被风吹成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线。
回镖局的路上,我在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底下停了一会儿。树叶已经差不多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许多条细长的、握着什么东西的指骨。我把李师师给的那张纸从袖口里取出来,没有打开看。只是握在手里站了一小会儿,感受着秋天的风吹过手背。
那些细长、握紧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暮色里一动不动。我把纸折好,收回袖口里。临安城的天渐渐黑了,屋檐下一盏接一盏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的光沿着街道往远处铺去,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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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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