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正踩在一条宽阔的树根上。
树根一路向下延伸,两侧交错的根系之间流淌着一圈又一圈的能量,像是年轮。
每一道年轮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人在雪地里奔跑,有人在餐厅里举杯。
是这个世界的记忆。
其中一个画面让她停住了脚步,手不自觉抬起来,碰了上去。
那是灯塔基地刚开始建设的时候。
风雪很大。
成片的施工棚搭在山坡下,远处的基地还只是未完成的骨架。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雪地边。
他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截刚削下来的木头。
木头纹路奇特,像是一条沉睡的蛇。
蛇纹木。
中年男人用小刀一点点削去树皮,又用砂纸磨平笔杆。
夜色降临时,他终于削好了一支笔。
他坐在施工棚昏黄的灯下,低头在笔杆内侧一笔一画刻字。
——赠吾爱·周浩。
周浩,果然是他!
看来他在这个禁区里,伪装的本土身份是土木工人。
画面一转,中年女人坐在画桌边,接过那支笔。
先是愣了愣,随后看见笔杆上的字,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
“送我的?”
周浩挠了下头,视线往边上飘了飘,“嗯。”
“我正干活的那个基地,有棵树我看木头适合做笔杆。”
女人低头看着那支笔,忽然笑了。
“周浩。”
“这根笔的样子,看起来挺一般的。”
周浩神色僵了僵。
“但我很喜欢。”女人笑着凑过去抱了他一下。
周浩抬手擦了擦脸上干完活还没洗掉的灰尘,也笑了,伸手揽住她。
姜暖站在年轮中,看着这一幕。
周浩在档案里的身份,是失踪于禁区,又再次出现的调查小队成员。
可原来在这片禁区世界里,他曾经真的活过。
画面再度转换。
桌上铺着画纸。
窗外大雪纷飞,远处尚未完工的灯塔隐在灰白天幕之中。
女人握着那支勾线笔,对着纸上的草稿改了又改,“还是不对,就是画不出那种感觉。”
刚干完活回家的周浩,闻言笑了笑。
“已经很好看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女人握着勾线笔,低头看了看正在画的周浩肖像。
“勾线笔啊勾线笔,让我把这幅画画好一点吧。”
她刚说完,勾线笔的笔杆,轻微地亮了下。
没有人察觉。
女人重新低下头,一笔一笔地描绘着笔下的画作。
夜色一点点深下去。
等周浩再抬头时,桌上的画已经完成了。
比她之前画的任何一张都好,好得不像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女人跳起来,“哎?我居然画出来了?这笔不会真有什么魔力吧?”
周浩也笑着夸了两句。
但他没注意到,女人眼角周围,多蔓延出了几条细纹。
*
后面的画面开始变快。
周浩发现了不对劲。
他是调查小队出身,对任何异常都本能警惕。
妻子忽然毫无理由的画技飞涨,加上虽不明显,但的确比前几日更深的眼角纹路。
那支笔不该有回应愿望的能力。
更不该在许愿之后,带走人的时间。
于是他来到还在建设的基地,调查了取木材的那颗蛇纹木。
他的A级异能甚至无法突破这棵树自带的防御结界。
周浩站在树下,沉默了很久。
许久,他抬起头。
“如果你能回应愿望。”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
蛇纹木没有回应。
风吹过树冠,无数枝叶摩擦,发出低低的沙沙声。
周浩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我试试。”
他看着眼前的蛇纹木,语气带着点自嘲。
“要是你真能实现愿望……”
“那就送我回家吧,回到禁区外面。”
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算了,当我没说。”
一棵树而已,怎么可能真把人送出禁区。
可是,蛇纹木的根系却同时亮起。
无数白色光点从地底涌出,将周浩包裹其中。
周浩脸上的笑意僵住,猛然抬头。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不是普通的愿望。
跨越世界边界,回到禁区之外,代价远比让一幅画变得更好要沉重得多。
他身上的时间被当做愿望的代价而抽取。
原本只是五十岁左右的周浩,脸上瞬间爬满皱纹,头发也在几息之间花白下去。
他抬起手,想抓住什么,“等等!我不是真的想——”
声音刚出口,整个人便被根系间的白光吞没。
画面切回女人。
女人站在窗边,一遍又一遍望向远处的雪地。
周浩没有回来。
她等了一夜,又等了很多个夜晚。
后来,她把那幅画撕碎,勾线笔锁了起来,再也没碰过。
*
姜暖站在原地,好一阵没动。
难怪周蒙蒙用了那根勾线笔后,画技忽然变好。
但要以时间作为代价的愿望……
姜暖闭了闭眼。
她明白了。
这座世界从来没有想将谁困住。
它愿意收留误入灰雾的人,也愿意回应那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愿望。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里也一样。
它是陆昭明用空间系和时间系异能构建出的世界,支撑着这个世界的运转。
也用这股能量衡量每一个愿望的重量。
周浩的妻子想把画得更好,代价很小,几条皱纹,几缕流走的光阴。
周浩想跨出世界,回到禁区之外。
代价,便是他往后数十年的光阴。
就在这时。
原本安静下来的根系,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姜暖抬头。
年轮里那些温暖的画面,被一缕缕黑气从边缘侵蚀。
那个站在窗边等人的女人,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睛里不再有等待。
只剩下浓烈的怨恨。
“他不要你了。”
黑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口了。
是异常能量。
与此同时,其他年轮中的画面也开始扭曲。
“我想让他回来……”
“我不想死……”
“为什么是我……”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想回家……”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黑气也跟着暴涨。
这个禁区的核心以时间作为代价,回应这个世界中人们的愿望。
可眼前的异常能量,只会钻进记忆,将恐惧、怨恨与遗憾不断放大,再汲取由此滋生的负面能量壮大自身。
直至像寄生的黑色藤蔓一样,彻底缠满世界核心的根系。
黑气从四面八方聚拢,直冲姜暖扑过来。
怨气扑面砸过来,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可姜暖没有怕,火气反而上来了。
她要净化的,不是这些痛苦的情绪。
人当然可以怨恨,可以恐惧,也可以后悔。
正是因为有这些东西,才是活生生的人。
该被清除的,是眼前这个,反复撕开他们伤口,还要以痛苦为食的东西。
姜暖抬起手。
银白色流光在她掌心汇聚成一轮冷月。
“滚!”
净化能量撞入黑气。
一声尖锐的嘶鸣,穿透整条根系长廊。
扑到最前方的黑气被银光吞没,消散的干净。
然而,剩余的黑气并未退去。
它们贴着透明的年轮四散开来,一道接一道情绪钻入她的脑中。
这一次涌来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陌生人。
刺眼的白灯,冰冷的束缚带,还有一日接着一日、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实验。
那是零号的情绪。
漫长而重复的日子里,只有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时,她才能喘口气,开心一些。
陆昭明会俯身摸摸她的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小陆时宴则会趁人不注意,将糖果塞进她手里。
陆昭明像父亲,小陆时宴是唯一的朋友,至少当时是这么觉得的。
可没多久,她知道了,将她推进那片白光里的始作俑者,竟然就是陆昭明。
她信过他,所以才这么恨他。
那份被压在记忆深处的恨意,被黑气不断放大,最后只剩下零号的一句话。
骗子。
她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实验室,也没有人替她决定生死的地方。
四周的根系长廊破碎。
白光褪去后,一条熟悉的大学走廊出现在姜暖面前。
下课铃声从远处传来。
走廊尽头,一扇熟悉的宿舍门缓缓打开。
门后灯光温暖。
像她从未离开过。
黑气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门边,向她伸出手。
“周浩想回家。”
“我让他回去了。”
那道声音停顿片刻,温柔得近乎蛊惑。
“你想回家吗?”
“回你真实的家。”
http://www.xvipxs.net/212_212525/7328137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