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大皇子赵凌宇。
西线大营的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旺，
陈定邦接了防务，镇北军那一头也撤了，营里的气氛比前些日子松快不少。
可赵凌宇自己反倒更忙了。
仗暂时打不起来，他便把心思全搁在了沈家的旧案上。
这念头在他心里压了十六年。以前是动不了。
现在手里有人，有兵，
有郭嘉这么个脑子，他就坐不住了。
这些天他往郭嘉帐里跑得勤。一天少说两三趟，有时候端着碗饭就过去了，边吃边问。
这天下午，他和沈妙依又去了。
郭嘉正坐在案后头翻整个西戎的舆图，见他进来，搁了手里的东西，抬了抬下巴：
“殿下坐。”
赵凌宇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郭先生，本王还是为沈家那桩事来的。”
郭嘉嗯了一声，没急着接话，先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赵凌宇也没矫情，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没喝，就那么捧在手里，
他现在是宗师，并不怕冷，但是就喜欢这种暖和的感觉：
“十六年前的案子，线索断了一回又一回。
如今周文仲在朔方那边被九弟拿住了，贺铁山也找到了，这案子，总该动一动了。”
郭嘉等他说完，才慢慢开口：“殿下，属下问一句。”
“先生请说。”
“殿下打算翻到什么程度？”
赵凌宇愣了一下：“什么程度？”
郭嘉道：
“当然，案子翻了，人证有了。
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批人，如今活在世上的，还有几个？”
赵凌宇把茶碗放下：
“本王查过。
当年经手的人，如今还剩五六个还在任上。大多数已经退了，还有的已经死了。
还活着的，不管在什么位置，都是要追查的。
至于那些已经死了的，那就算了吧，总不能死了还给人家把坟刨了。”
郭嘉点了点头：
“那这些人，殿下是打算一个个拿来问罪，还是一口气全端了？”
赵凌宇沉默了一息：“先问罪。问明白了，看情况，再端。”
郭嘉没接话，只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赵凌宇看他这反应，心里就有点发虚：“先生觉得不妥？”
“倒也不是不妥。”
郭嘉把茶碗搁下，“只是殿下，你想着先问罪再端人，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仅仅只是知情不报，罪不至死呢？”
赵凌宇眉头拧了一下。
“罪不至死就算了吧，总不至于把这些人全部杀了。”
郭嘉这才回到正题：
“可是他们的名单在凡王手里。凡王并不想问过程，他只想让他们全部去死。”
赵凌宇愣住了。
很显然，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也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性子，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还会说两句，现在，只是片刻，就做了决定：
“既然这样，那他们就全部去死吧。”
听到赵凌宇这么说，郭嘉才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那下面才是第二个问题。”
赵凌宇直了直腰。
“殿下准备怎么翻案？”
赵凌宇答得干脆：“当然是奏请父皇，下令三司重审此案，还沈家军清白。”
郭嘉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赵凌宇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西戎舆图，才慢悠悠开口：
“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当年错了？”
赵凌宇张了张嘴，
“父皇至少是被蒙蔽了。”
郭嘉道：“那殿下的意思是陛下当年识人不明？”
赵凌宇的手指在膝头上收了一下。
“不敢这么说。”
帐里安静了两息。
赵凌宇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还请先生教教我。”
郭嘉没有答，反倒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其实是贾先生来做比较好。”
赵凌宇愣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帐角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沈妙依也在旁边，方才一直站在帐内一角，没往前凑。
听到郭嘉这句话，
沈妙依朝郭嘉拱了一下手，“回郭先生，凡王说了，让请教郭先生。”
郭嘉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把赵凡送来的扇子从案角拿起来，又放回去，脸上那点从容里透出几分无奈。
“唉！这可为难郭某了啊。”
赵凌宇也没有架子，拱手道，“还请郭先生不吝赐教。”
郭嘉看着赵凌宇，
“殿下，属下这有三策。”
赵凌宇把腰挺直了。
“上策，就是殿下说的，奏请陛下下令重审。”
赵凌宇点头。
郭嘉又补了一句：“上策，殿下未必走得通。”
“为什么？”
“上策，折子递上去，内阁先过一手。
内阁里现在是什么局面，殿下比属下清楚，他们大概率不敢把这折子呈上去。
殿下若以加急折子直呈陛下面前，
一来于理不符，
二来，这事毕竟有损皇家威严，到最后，就算陛下同意了，
最终也会落得个父子不和，殿下不孝的名声。”
赵凌宇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倒是没想过这一层，现在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大玄最重孝道。
他宇王作为儿子，想推翻当皇帝的父亲已经定下的案子，
在文人眼里，这就是质疑君父，这就是不孝。天下人的口舌，可比杀人的刀还厉害。
郭嘉继续往下说，
“中策，让郑怀安审。审出结果后，上奏陛下。”
“郑怀安是个能办事的人。可他现在在都察院，手里攥着的折子多了去了。
殿下把这事递过去，看在凡王的面子上，他肯定接，
但他朝中根基尚浅，接了之后查得动查不动，都是两说。
或者换句话说，他一个人，可能撑不起这么大的案子。”
赵凌宇又点头，他觉得确实是这么个理。
跟着郭先生，果然时时刻刻在长脑子。
随后，郭嘉又说道。
“至于下策嘛。”
郭嘉停住了，不说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舆图上，像是方才那句话没说过。
赵凌宇等了几息，见他真不打算往下说，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先生，下策是什么？”
郭嘉没抬头。
沈妙依在旁边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凌宇侧后方，似乎也在等，
赵凌宇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重了些：“先生？”
郭嘉这才把茶碗搁下，抬眼看他。“下策嘛，要不殿下问贾先生吧。
属下这边，实在不适合讲。就算贾先生没空，飞鸽传书也好啊。”
沈妙依在一旁却说道：
“郭先生可能有所不知，贾先生是凡王指名道姓，肯定要带去海岛国出使的人。
他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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