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裹着黄土渣,刮得人脸颊生疼。
陈家提亲的人,迎着晨光进了王家村。
陈父拎着半袋白面、两匹粗布,陈母揣着两块银元,跟在身后。东西看着有模有样,实则都是凑出来的场面,半点不厚实。
王老汉和王氏迎出门,见陈家果真带了彩礼上门,脸上笑开了花,半点没嫌少。本就说好了只走个过场,落个好名声,如今东西齐全,在他们眼里,已是十足体面。
“他叔,快进屋坐!”王氏热情地往屋里让,转头就冲凤霞喊,“霞儿,快倒热水!”
凤霞穿着那件淡蓝新布裙,站在炕边,脸颊泛红,偷偷瞅着陈家人,眼里全是对婚事的期盼。
陈父把彩礼往炕边一放,故意提高嗓门,摆足了东家的架势:“东西不多,都是些实在物件,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往后就是一家人,我们绝亏待不了凤霞。”
“应该的,应该的!”王老汉连连点头,“孩子们好,比啥都强,彩礼多少,我们从不计较。”
两边三言两语,亲事彻底钉死,婚期就定在五天后。
陈家急着办婚事,一来怕夜长梦多,凤霞回过神反悔;二来怕借来的家具、牲口露馅,巴不得赶紧把人娶进门,生米煮成熟饭。
订婚宴办得极其简单。
王家本就穷,男方给的两块银元,除去扯布、买一点针头线脑,压根剩不下多少。
王氏心疼女儿,咬着牙,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菜、萝卜、红薯粉条,加上半块猪油,煮了一大锅素菜火锅,就算是订婚宴。
没有肉,没有酒,连块白面馍都管不够,只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素火锅,配着粗粮窝头,寒酸得不能再寒酸。
可即便如此,陈家来的人,却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陈老憨的三个姐姐,早就打定了不吃白不吃的主意,不光自己来了,还把各自的男人、孩子,甚至连公公婆婆,全一股脑领了过来。
本就狭小的土坯屋,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大人哭孩子闹,吵得房顶都快掀了。
陈大花抱着自家小子,往炕沿上一坐,随手抓起桌上的生萝卜啃了一口,大大咧咧地喊:“婶子,火锅啥时候好啊?娃都饿坏了!”
陈二花也跟着搭腔:“就是,难得吃顿订婚饭,可得让我们吃舒坦!”
三姐陈三花更不客气,进门就四处瞅,盯着墙角半袋粗粮,眼神直打转,嘴里还念叨:“早知道这么热闹,我把家里鸡都抱来,凑个齐全。”
她们压根不是来订婚道喜的,纯粹是来占便宜、混口饭吃的。
王氏看着满屋子人,心里犯了嘀咕,却也不敢得罪凤霞未来的婆家,只能陪着笑,往灶膛里添柴,把素火锅煮得翻滚。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大家稍等,稍等。”
一锅素菜火锅端上桌,十几号人围在一起,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疯抢着吃。
陈大憨的三个姐姐,更是狼吞虎咽,生怕少吃一口,连汤底都快被搅干。
凤霞站在灶屋门口,看着这阵仗,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她以为陈家家境殷实,亲戚该是体面知礼的,可眼前这群人,贪心又粗鲁,半点规矩都没有。
同村来坐席的本家二姑,看在眼里,悄悄把王氏拉到灶屋角落,压低声音提醒:“他婶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王氏擦了擦手,连忙应声:“二姑你说,我听着。”
“陈家看着像是手头宽裕,可今天这事,办得太不对味了。”二姑皱着眉,语气恳切,“订婚是大事,他们就拿这么点东西,办得这么寒酸,还拖家带口一大家子来混吃混喝,这不是有钱人家的做派,是太抠搜,太会算计了!”
她瞥了一眼屋里抢饭吃的陈家人,又叮嘱:“凤霞是个实诚姑娘,嫁过去怕是要吃亏。你多叮嘱她几句,往后留个心眼,别被人拿捏了。”
换作旁人,听了这话,定然会心里犯疑。
可王氏一门心思,觉得女儿嫁了独子、嫁了“殷实人家”,是跳了火坑进福窝,压根没把二姑的提醒放在心上。
她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笑着宽慰:“二姑,你想多了。陈家人口多,亲戚热闹,不是抠门。家里就老憨一个儿子,将来家产都是凤霞的,眼下这点小事,不算啥。”
“再说了,咱嫁的是人家家境,不是一顿饭。凤霞嫁过去能吃饱穿暖,有瓦遮头,比啥都强。”
二姑见她听不进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再也不多说一句。
灶屋里,火锅热气腾腾,熏得人眼睛发酸。
凤霞站在一旁,把亲戚的提醒、母亲的话,全听进了耳里。
但她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很快就被“嫁过去就享福”的念头压了下去。
抠搜就抠搜吧,亲戚粗鲁就粗鲁吧。
只要家里有钱、有屋、有粮,不用再受穷,这些,她都能忍。
订婚宴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天已经擦黑了。
陈家一大家子拖家带口,吃饱喝足,拎着打包好的剩菜,热热闹闹地走了。
三个姐姐走的时候,还不忘顺走王家墙角几个红薯,一路说说笑笑,半点没有做客的分寸。
凤霞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狼藉,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散去。
陈老憨揣着他娘偷偷塞的几毛钱,胖脸涨得通红,磨磨蹭蹭走到凤霞身边,粗声粗气地开口。
“凤霞,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凤霞抬头,看着他满脸雀斑、憨头憨脑的样子,心里虽有几分不喜,可一想到他是自己未来的依靠,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去哪?”
“村里的小卖铺。”陈老憨挠着头,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我给你买东西。”
凤霞心里微微一动,跟着他往外走。
深秋的夜晚,风凉飕飕的,土路坑坑洼洼,两人一前一后,没走多久,就到了村里唯一的小卖铺。
铺子很小,就一间土屋,柜台摆着零星的糖果、针线、火柴,还有几盒廉价的擦手油,裹着花花绿绿的油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稀罕。
老板是个驼背老头,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
陈老憨攥着兜里的毛票,鼓了半天勇气,指着柜台上的擦手油,对老板说:“我……我要那个。”
一块最便宜的擦手油,也就两三分钱,油纸都磨得发旧。
可在凤霞眼里,这已经是顶顶贵重的东西。
她平日里洗手只能用井水,连皂角都舍不得常用,冬天手冻得开裂,也从来没用过擦手的物件。
看着陈老憨把擦手油递到自己手里,她心里一暖,先前对他相貌的嫌弃、对订婚宴的不满,瞬间消了大半。
“你真给我买?”凤霞捧着擦手油,声音软软的,眼里满是欢喜。
“嗯。”陈老憨憨憨点头,笑得一脸满足,“你手嫩,抹上,不裂。”
凤霞把擦手油紧紧攥在手里,心里甜滋滋的。
她越发觉得,陈老憨虽然长得丑、人木讷,可心眼实在,对自己是真心好。
两人刚走出小卖铺,就迎面遇上了往回走的二姑。
她走上前,拉过凤霞,避开陈老憨,压低声音,委婉地劝:“霞霞,不是二姑多嘴。这村里小卖铺的东西,都是便宜货,不值几个钱,哄小孩子的。”
她话里有话,本意是提醒凤霞:陈家真要是有钱人家,怎么会只给买一块廉价擦手油?订婚抠搜,送礼也敷衍,你别被这点小恩小惠哄住了。
可凤霞此刻正满心欢喜,被这块擦手油冲昏了头,压根听不出二姑的弦外之音。
她只当二姑是嫌弃陈老憨小气,贬低自己的心意,当即脸色一沉,甩开二姑的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埋怨。
“二姑!你怎么总说这话?”
“这是老憨特意给我买的,是他的心意,怎么就不值钱了?”凤霞攥紧擦手油,护着陈老憨,满脸不乐意,“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总挑陈家的不是,总觉得他们不好。”
“他家是独子,家境又好,老憨对我也上心,这就够了。”
“我好不容易要嫁出去,不用再过穷日子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二姑被她噎得一愣,看着凤霞执迷不悟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却又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只能皱着眉,连连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二姑是怕你吃亏,怕你往后受苦。”
“我不会受苦的!”凤霞挺直脊背,语气笃定,眼里全是对未来的笃定,“陈家待我好,老憨也疼我,我嫁过去一定会享福的。”
她说完,不愿再跟二姑多说,拉着陈老憨的胳膊,就往王家的方向走。
陈老憨全程傻愣愣的,听不懂她们姑侄俩的暗话,只知道凤霞护着自己,乐得合不拢嘴,乖乖跟着她往前走。
二姑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望着漆黑的夜色,重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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