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枯树皮似的手指紧紧攥着粗布围裙。
她张了张嘴,想搬出长辈的身份压人,可白天自己把狠话都说绝了,此刻再讨要一口肉,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难堪。
最终她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扭着身子转身回了偏屋,木门被她用力一带,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泄着无处发泄的怨气。
院里只剩下晚风穿过土墙缝隙的呜咽声,灶台里残留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屋内光影忽暗忽明。
陈父抱着一捆干柴走进来,看着空荡荡的桌边,又瞥了一眼紧闭的偏屋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你婆婆就是一辈子好面子,嘴硬心软,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他把柴火码在墙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奈,“日子过得太苦,她只能靠着这点虚无的脸面撑着,你多担待些。”
凤霞将桌上的鸡骨仔细收拢,用一小块干净的粗布裹好,放进炕边老憨伸手就能碰到的木匣子里。
她动作平缓,没有丝毫赌气的模样,只是轻声回话:“爹,我懂她要强,可要强不该踩在旁人的苦楚上。我在外看人脸色干活,回来还要被猜忌羞辱,长久下来,我也撑不住。”
炕上的陈老憨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虚弱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凤霞的衣袖。
凤霞连忙俯身,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
“委屈你了,凤霞。”陈老憨气息微弱,眼底蒙着一层水汽,“都怪我没用,瘫在床上拖累一家人,还要让你在外受尽委屈,在家里也不得安生。”
“别说傻话。”凤霞揉了揉他的手背,压下鼻尖的酸涩,“只要你好好养身子,早点好起来,我再累都值得。往后我好好在福来饭馆做工,那位贾老板时常过来,若是能多拿些赏钱,咱们就能攒钱抓药,慢慢把日子掰回正轨。”
提起贾富贵,陈父皱起了眉头,蹲在门槛上重新点燃旱烟,烟火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那个客商,来路你摸清了吗?这年头到处都不太平,出手太过阔绰的外人,未必就是正经生意人。咱们小门小户,可别为了一点甜头,卷入不该沾的是非里。”
凤霞微微一怔,她只见过贾富贵两面,从未深思过他的底细。
经公公这么一提醒,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细微的不安。
“他看着就是常年跑商赶路的人,衣衫磨损,行事谨慎,看着不像恶人。”凤霞低声说道,可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全然的笃定。
“人心隔肚皮。”陈父吐出口烟圈,语气凝重,“咱们吃过太多穷苦的亏,最忌讳贪意外的恩惠。往后伺候归伺候,保持本分距离就好,千万别和对方走得太近。”
这番叮嘱,一字一句落在凤霞心上。
她默默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收拾好碗筷,凤霞打了一盆温热的清水,给陈老憨擦了手脚,又把裹着鸡屁股和碎肉的布包放在枕头边,叮嘱他夜里饿了就慢慢啃食。
做完这一切,她才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蜷缩在炕脚的草席上歇息。
夜深了,偏屋那边还传来陈母辗转反侧的动静,想来是腹中饥饿翻来覆去睡不着,却又拉不下脸再来求和。
天边的残月被乌云缓缓遮住,整个村落沉入浓稠的黑暗。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却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凤霞蜷在炕尾的草席上,一身疲惫却毫无睡意。
四下寂静,隔壁邻居家的动静,清清楚楚透了土墙钻进来。
都是穷苦庄户人,土屋挨土屋,墙体薄得糊不住半点声响。
老旧的木床板来回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摇晃声,断断续续,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偶尔传来女人低低的羞怯应声,混着男人粗哑得意的问话,不真切,却足够撩动人的心弦。
“媳妇,我厉害不?”
隔壁男人带着满足的憨嗓,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穿透薄薄的土墙。
紧接着便是女子软软糯糯、带着几分羞赧的轻应:“嗯嗯……”
炕上静静养神的陈老憨,本就浅眠。
他大病未愈,身子虚乏无力,连日卧病在床,久未有过夫妻温存。
此刻听着隔壁寻常夫妻的亲昵动静,心底积压许久的燥热与念想,一点点翻涌上来。
他侧过僵硬的身子,借着夜色望向炕尾蜷缩的凤霞。
黑暗里,能隐约看见她清瘦的轮廓,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脊背挺直,安安静静躺着。
自打他摔伤卧病,家里日子一落千丈,夫妻俩便再没有过从前的亲热,日日都是将就度日。
陈老憨抬起枯瘦无力的手,指尖轻轻、试探着碰了碰凤霞的胳膊,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求。
凤霞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心头瞬间透亮,她太懂陈老憨的心思。
庄户人家的夫妻日子枯燥,夜里这点温存,是寻常夫妻为数不多的慰藉。
凤霞没有动弹,微微收紧了搭在身前的手,眉眼轻阖,呼吸放得愈发平缓悠长,稳稳装作沉沉睡熟的模样。
她不想动,也不想应声。
现下的陈家,早已穷得山穷水尽。
米缸见底、钱粮断绝,公婆年迈无力,丈夫卧病卧床日日需要抓药滋补,全靠她一人在外抛头露面、看人脸色挣些零碎口粮,堪堪吊着一家人的性命。
这般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日子,哪里敢怀孩子?
若是此刻顺从温存,万一怀了身孕,便是天大的劫难。
怀孕若是日日糠菜下肚,腹中孩儿未必能安稳落地,她自己也要熬脱一层皮。
脸会枯槁蜡黄,身子会浮肿走形,日日劳作受累,还要挺着肚子养家糊口,熬得人不像人。
更难的是,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活活熬不下去的重担。
隔壁的动静还在断断续续传来,臊人的缠绵声,衬得陈家的土坯屋愈发冷清死寂。
陈老憨指尖的温度停在她的衣袖上,迟迟没等到她的回应。
半晌感受不到妻子半点动静,只余平稳绵长的呼吸,便知道凤霞是不愿意亲热了。
他默默收回自己枯瘦的手,轻轻放回被褥里。
黑暗中,他微微仰头望着漆黑的屋梁,喉间轻轻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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