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年迈之躯,只得再度披甲上阵,以残躯硬扛风雨,维系山庄威仪。
这一扛,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间,他晨昏不怠,不敢松懈半分,两鬓早已霜雪满覆。
“老爷!天大的喜讯!天大的喜讯啊!”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喧嚷猝然闯入静室,搅乱了他凝练已久的气机。
“何人喧哗?!”
谢王孙怒而推开木门,声如裂帛。
“老爷!三少爷还活着!真真切切活着啊!”
老管家王伯满脸涨红,声音都在发颤。
“哪个三少?你……再说一遍?”
谢王孙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您瞧!您快瞧!”
王伯双手捧上一本新印的话本,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雪中苏先生刚颁出剑神榜,三少爷高居第四!后面还有亲笔评语——说他当年是假死脱身,隐于尘世!”
“胡说!晓峰排第四?荒唐透顶!”
谢王孙厉声斥道,可手却已不由自主接过话本,指尖微抖,逐字细读。
“原来……他是为这个,才决意封剑远遁?”
合上话本,他脑中轰然一空。
万没料到,那柄所向披靡的绝世之剑背后,竟压着如此沉重的孤寂与煎熬。
“洞庭湖……对!就是那一趟!回来之后,晓峰就变了。”
他眼中精光陡然一闪,十年前旧事如潮涌来。
谢晓峰自洞庭归来,神色恍惚,低声对他讲了一番没头没尾的话——
说他或许并非天下至强,终有一日会败。
当时谢王孙只当儿子心怯,当即沉声道:“神剑山庄的三少爷,宁折不弯,宁死不败!”
如今想来,一字一句,竟成剜心之谶。
原来,亲手将儿子逼入绝境、推入假死深渊的,正是他自己!
“晓峰……是爹对不起你啊……”
他喃喃低语,老泪纵横,无声滑落。
王伯忙劝:“老爷,身子要紧!眼下最急的,是赶紧寻回三少爷!”
“对!对!立刻办!”
谢王孙抹去泪水,强振精神,火速调派人手,四下查访。
“老爷,这事……要不要也知会慕容家一声?”
王伯迟疑开口。
“当年定下的婚约,八字还没一撇,晓峰便没了音信。”
“这桩事,咱们亏欠慕容家,更亏欠秋荻姑娘。”
“等找到晓峰,务必让他亲自登门,赔罪致歉。”
“至于现在——莫去惊扰人家清净。”
谢王孙语气沉稳,思虑周全。
同一时刻。
柳州,苦海镇,烂泥巷。
一间低矮漏风的茅屋内,几个衣衫破旧的人正围坐吃饭。
虽身陷困顿,席间却笑声不断,热气腾腾。
“阿吉!发什么呆?快过来扒饭!”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嗓门洪亮,拍着大腿招呼。
被唤作“阿吉”的青年应声起身,手里还攥着半张皱巴巴的旧纸。
汉子咧嘴一笑:“俺挑粪时捡的,不识字,上面写的啥?”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清秀少女已伸手抢过纸页。
她年纪不大,容貌不算惊艳,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眉目清爽。
在这泥灰扑面的陋室里,她像一盏不灭的小灯,温润而明亮。
事实上,在这个家里,她就是众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
她的名字,叫娃娃。
“剑神榜第四——谢晓峰……”
“谢晓峰?不就是十几年前那个‘剑中之神’吗?”
“他当年竟是假死避世?”
娃娃念完,怔住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惊愕。
谢晓峰当年的威名太盛,连这偏僻街巷的百姓,都听过他的名字。
“谢晓峰”三字入耳,名叫阿吉的年轻人肩头猛然一颤。
这个名字,他已刻意封存整整十年。
如今他只是阿吉,一个连剑鞘都砸碎了的废人。
可苏璟这张剑神榜,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撬开了他深埋心底的旧匣。
世人皆知他还活着——他还能躲到几时?
大明剑神共十位,他仅列第四。
他,甘心吗?
不甘!怎会甘心!
谢晓峰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住胸中翻腾的烈焰。
他是生来握剑的手,是注定要踏遍山河、与最强者对剑的剑客。
“第四”二字,像根烧红的针,扎进他心口。
他几乎按捺不住,想立刻拾剑出门,直赴京师,向前三席一一讨教!
“啪!”
一只厚实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那汉子朗声大笑:
“阿吉,宫主往后不再抛头露面了,你们俩就安安心心过日子吧,我信得过你。”
旁边的娃娃也扬起笑脸,眼里盛满了对将来的热切盼头。
“这些年我攒下了一百多两银子,再搭上几件金玉首饰,买个几十亩田地绰绰有余。”
“咱们踏踏实实种地,日子稳稳当当,准能越过越红火。”
娃娃望着谢晓峰,声音温软又笃定。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却始终亮着光的眼睛,仿佛再苦的泥泞里,也能望见春暖花开。
谢晓峰胸中翻涌的滚烫一下子沉静下来。
他打心底喜欢眼下这份踏实。
于是他朝娃娃轻轻颔首。
就为这双眼里的光,他甘愿此生封剑,再不出鞘。
光阴流转,暮色渐浓。
苏璟一行人加紧赶路,终于在天完全黑透前,抵达福州城。
离华山,只剩几十里路了。
“先寻家客栈落脚?”
小黄蓉揉着眼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就知道眯觉。”
苏璟顺手在她头顶轻轻一叩。
自打头回敲过之后,他就爱上了这手感,总忍不住再来一下——当然,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柳叶。
“我正长身子骨呢,自然容易犯困!”
小黄蓉挺直腰板,理直气壮。
“人家仪琳跟你一般大,怎么不打盹?”
苏璟朝仪琳抬了抬下巴。
仪琳立刻垂下眼睫,小声应道:“我是出家人,平日睡得足,精神便好些。”
“噗嗤——”
她这话一出口,众人全乐了。
婠婠点点头:“听说华山陡峭难行,夜里上山确实不妥,歇一晚更稳妥。”
苏璟却道:“歇是得歇,不过得先去个地方。”
“去哪儿?”
白清儿歪着头问。
“找一样稀罕物。”
苏璟嘴角微扬,神神秘秘。
姑娘们一听来了劲儿,连黄蓉都忘了嚷着找店投宿了。
众人跟着苏璟一路打听,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荒废已久的宅院门前。
“这儿是……”
鱼幼微盯着门楣上剥落的漆字,略带迟疑。
“福威镖局林家的老宅。”
苏璟言简意赅,抬步便往里走。
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不多时便到了一间尘封的佛堂。
众女正纳闷他为何专程来此,就见苏璟拨开角落一堆朽木断梁,从底下抽出一本薄册。
“果然藏在这儿。”
他翻开封面,目光扫过纸页,唇角微微上扬。
大家围拢一看,册子扉页赫然写着四个墨迹遒劲的大字——辟邪剑谱。
“林家压箱底的绝技《辟邪剑谱》?”
白清儿脱口而出。因林平之那档子事,这本剑谱早就在同福客栈传得沸沸扬扬,堪称大明江湖人人垂涎的至高武学。
谁也没料到,它竟静静躺在这么一处破败宅子里。
“苏先生怎知剑谱就埋在这儿?”
婠婠眸光微闪,忍不住追问。
“瞎猜的。”
苏璟照旧懒洋洋敷衍。
婠婠闻言眉梢微挑,盯他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
“莫非邀月姐姐她们真猜对了?”
她压低声音,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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