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早午合一的饭食,就在七嘴八舌、你来我往中收了场。
邀月全程未发一言,碗筷一放便欲起身离去,却被早有准备的苏璟温声叫住。
“邀月宫主,先前那场赌约,您可还记在心上?”
“莫非,打算反悔不成?”
苏璟笑意浅浅,语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邀月眉峰微蹙,冷哼一声:“邀月从不食言。”
众女早从怜星口中得知赌约内情,此刻纷纷投来探究目光。
但苏璟并未多作解释,只轻轻抬手,请邀月随他进了隔壁厢房。
脱离众人视线后,邀月肩背微微绷紧,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袖角。
“先穿你身上这身便可。”
苏璟言简意赅,随即取出画板。
他承袭的,可是春秋画甲一脉的真传。
笔走龙蛇间,一幅神形俱足的画像已然跃然纸上。
邀月站了许久,见他搁笔,立刻上前细看,
只一眼,眸光便是一颤。
“倒不知苏先生竟有这般出神入化的丹青之功。”
她凝望着画中人,宛如照镜,连鬓边一缕发丝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真假难辨。
“接下来,试试这条洛丽塔裙。”
苏璟含笑递过早已备好的衣裙。
这风格与邀月素来凌厉清冷的气度截然相悖,他心中好奇,早已按捺不住。
邀月目光扫过裙摆,眉头果然一拧。
可出乎苏璟预料的是,她并未驳斥,只接过裙子,转身绕至屏风之后。
再出来时,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裙裾轻扬,发髻微松,凛然如霜的轮廓里,竟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明艳与疏离。
苏璟虽不解她为何如此顺从,但既然她未置一词,他自然乐得放手尝试,
于是,一件接一件,现代各色装束轮番上身:学院风、赛博朋克、国潮新中式……
直到衣橱彻底空了底,苏璟盯着那几根孤零零的挂衣杆,忽然顿住,转头望向静静伫立、等待下一轮更衣的邀月,慢悠悠道:
“邀月宫主,您听过‘皇帝的新装’这则故事么?”
光阴如梭。
随着《雪中话本》刊印铺开,《雪中杂谈》的内容迅速席卷各大皇朝江湖。
不出所料,掀起轩然大波。
尤以大明江湖为甚,三桩秘闻一出,满江湖人人自危。
第一桩,便是长久盘踞大明江湖之上的青龙会,终于撕下神秘面纱。
谁也没想到,七大龙首之中,竟藏着当朝兵马大元帅与世袭一等侯。
更令人胆寒的是,其三百六十五处分坛如蛛网密布,遍及江湖每个角落。
众人非但不敢小觑,反而愈发觉得青龙会深不可测,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第二桩,是魔师庞斑尚在人间。
当年他纵横天下,无人能敌,被公认为大明江湖百年来最骇人的邪道巨擘。
如今,他借《道心种魔大法》踏进修仙之途,寿逾百岁,修为已达不可揣度之境。
就连慈航静斋圣女靳冰云,也被他悄然掌控、为己所用。
这还不算完,庞斑实为蒙元皇朝绝顶高手、魔宗蒙赤行亲传弟子,图谋颠覆大明江湖已久。
想到头顶悬着如此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巨雷,无论正道还是魔道,皆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第三桩,则是衡山刘正风府上那场离奇失踪案。
整整一千余名江湖好手凭空蒸发,囊括少林、武当等数十大门派精英。
自事发之日起,各派倾尽全力追查,却始终石沉大海。
如今真相浮出水面:原来全数落入蒙元皇朝郡主赵敏之手,一网成擒。
与此同时,因庞斑与赵敏两大危胁迫在眉睫,大明江湖各大门派罕见地摒弃成见,紧急结盟。
谁都清楚,这一战已是生死攸关。
胜,则江湖犹存;败,则大明江湖倾覆在即,蒙元铁骑或将长驱直入,这万里江山,恐将危如累卵。
明教,光明顶。
殷天正、杨逍等人昼夜兼程,总算赶回总坛。
在杨逍引领下,众人来到一处隐秘暗道入口前。
杨不悔怔在原地,满脸错愕,
她做梦也想不到,明教机密暗道的入口,竟藏在自己闺房床榻之下。
此时真相已明,众人顾不得教规森严,径直鱼贯而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阳顶天闭关密室。
甫一推门,只见中央蒲团之上,一具端坐不动的枯骨赫然入目。
在场明教高手无不变色,齐齐单膝点地,垂首肃拜:
“属下参见教主,”
礼毕,众人缓步上前,小心收敛阳顶天遗骸。
“找到了!《乾坤大挪移》心法在此,还有教主亲笔遗书!”
韦一笑声音发颤,高高举起手中一方灰布。
杨逍与殷天正接过细察,片刻后郑重颔首:“字迹确为教主亲书,绝无差池。”
“苏先生真乃神人!教主果然留有遗训!”
殷天正激动得声音发哽。
杨逍逐字读完,久久默然,终是长叹一声:“遗书中明言,害他性命者,正是成昆,与苏先生所断,分毫不差。”
纵然早知苏璟手段惊人,可亲耳听闻此事,众人仍不禁心头一震,倒吸一口冷气。
此等洞悉之力,几近通玄。
快瞧瞧,教主有没有指定谁来接任新教主?
众人还在唏嘘感叹,周颠已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呵,周兄大可放宽心,这位置,谁都可能坐上,唯独轮不到你。”
说不得和尚笑呵呵地接话。
周围一众高手闻言,纷纷莞尔。这话确凿无疑,没人觉得突兀。
杨逍正色道:“教主遗训里写得清楚:谁能取回圣火令,谁就是下一任教主。”
“圣火令?那东西不是早就在波斯宗教手里了?”
韦一笑皱眉发问。
波斯宗教高手如林,单凭他们几个,根本没法硬碰。
“教主早料到这一节,后头还补了一句。”
“在圣火令尚未迎回之前,由谢狮王暂代副教主之职,全权处置教中要务。”
杨逍说完,坦荡地将遗书展开,亮于众人眼前。
明教众高手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全愣住了。
让谢狮王当副教主?
金毛狮王谢逊音讯全无近二十年,上哪儿找人去?
可除了谢逊,阳顶天再未提名任何旁人。
倘若绕开这份遗书,局面岂非又回到老样子,群龙无首,各执一词?
静默良久,殷天正终于缓缓开口:
“依我看,这事还得请苏先生拿个主意。”
周颠一愣:“鹰王这话是何意?莫非真让苏先生替咱们挑个教主?”
殷天正目光一凛:“你周颠倒说说,还有别的路可走?”
众人听罢,不约而同颔首。
若论天下,除阳顶天之外,真能叫他们打心底信服的,也就只有苏先生一人。
大明少林派,菩提院内。
一群少林高僧围坐一圈,每人手中都握着一封书信。
方丈大悲禅师端坐上首,目光徐徐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诸位以为如何?”
空智神僧性子最烈,当场拍案而起:“好个成昆!竟把主意打到少林头上来了,此仇岂能不报!”
其余僧人虽持戒守定,此刻面色也皆凝重难看。
这回《雪中杂谈》揭底,少林派可谓颜面尽失。
堂堂大明第一佛门,竟被成昆混入山门。
他不仅拜在空见神僧座下为徒,更在寺中广结私党,图谋不轨。
对清净佛地而言,实属奇耻大辱。
“阿弥陀佛。”
“当年空见师兄,便是被谢逊以七伤拳活活震毙。”
“出手者虽是谢逊,幕后推手却是成昆,罪责首当其冲。”
“再者,我派多名弟子在衡山刘正风府上离奇失踪,亦与成昆脱不了干系。”
“事已至此,少林再不能袖手旁观。”
方证大师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攘外必先安内。眼下最紧要的,是肃清成昆埋在本寺的暗桩。”
又一位高僧出声,正是空字辈中最持重的空闻神僧。
大悲禅师听罢众议,决断道:
“空闻,寺内成昆党羽,交由你彻查处置。”
“空智、空性,你二人即刻联络各派,追查赵敏与成昆一行踪迹。”
“方证、方生,你二人慧根深厚,下期《雪中说书》讲论佛道二宗,便由你们代表少林前去听讲,或有所得。”
被点到名的几位高僧齐齐起身,合十应诺。
散会之后,
大悲禅师独自朝后山禁地而去。
“少林方丈大悲禅师,求见三位师叔。”
他立于一方石阵前,气息沉稳,朗声禀告。
咔!
咔!
咔!
环绕石阵的三座石台缓缓旋动,露出三位衣衫破旧的老僧身影。
正是少林镇派之宝,三渡神僧。
大悲禅师将本期杂谈所载之事如实禀报。
渡厄、渡难、渡劫三人听罢,久久无言。
半晌,渡厄低诵佛号,声音微涩:“阿弥陀佛……原来阳顶天,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辞世。”
心头忽生怅惘。
他们三人枯守禁地,苦研金刚伏魔圈,只为此人而来。
如今骤闻其早已身死多年,反倒茫然无措。
“三位师叔,弟子尚有一事相恳。”
“此际,实乃大明江湖存亡危急之秋。”
“弟子斗胆,请三位师叔出山,为江湖除此大患,庞斑、赵敏之流,皆蒙元朝廷鹰犬,祸乱中原已久。”
大悲禅师言辞恳切,毫无虚饰。
渡劫摇头叹道:“我等垂暮之身,哪还能远行?除非你把庞斑亲自引至此处。”
大悲禅师深知三位师叔性情孤峭,不再强劝,转身离去。
同一片大明江湖。
魔师宫,正厅之内。
左右设宴列席,一队队侍女捧着食盘鱼贯而入,案上珍馐琳琅满目。
左首首席,坐着一位女扮男装的俊逸公子,眉目如画,气度从容。
正是自蒙元皇朝远赴中原的赵敏。
任谁也想不到,她竟悄然栖身于魔师宫中。
片刻后,高台屏风后步出一道雄伟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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