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寒风呼啸,几片枯黄的苇叶越过青石墙落进泥地里。
顾真的那句“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让王德贵夹着旱烟的手停在半空。
老支书没有马上回答,布满沟壑的脸庞被烟头那点火星映得忽明忽暗。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白月遥。
白月遥是个有眼力见的人,她立刻读懂了老支书眼神里的意味,那是长辈要跟晚辈交代家底的隐秘时刻。
她转身牵起顾玲的手。
“玲子,你哥他们有话要说,我们进里屋收拾收拾刚才被翻乱的东西。”
顾玲乖巧地点头,跟着白月遥进了里屋。
木门“吱呀”一声关严,将院子与屋内的空间彻底隔断。
院子里只剩下顾真和王德贵两人。
王德贵这才把旱烟杆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白色的烟雾。
“其实,这跟你父母有关。”王德贵声音低沉。
顾真的眼眸微微一敛。
上一世他活了将近七十岁,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心肠早就练得硬如冷铁。
十岁那年父母早逝的事情,在岁月的冲刷下,早就成了一段模糊不清的影子。
现在突然听到这层关系,他那深埋的记忆才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你爹是个有大本事的人。”王德贵叹了口气,烟斗在石磨盘上磕了两下,“且不说你娘,你爹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那时候村里但凡有个写材料、跑公社的难事,根本不用找生产队长,直接去寻他。几句话,一通笔杆子,事儿就能办明白。你们老顾家当年,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顾真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些极其久远的画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男人。
剑眉星目,长相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周正几分。
那个男人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用力按在他的头顶上。
“照顾好妹妹。”这是记忆里那个男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那个人转过身,推开院门,走进了一场瓢泼大雨里。
那是顾真对父亲最后的印象。
顾真抿着嘴唇,将这份回忆压在心底,静静听着王德贵往下讲。
“你爹生前,跟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王德贵眼底泛起一丝感激与骄傲的光芒,“我儿子和儿媳,当年就是受了你爹的极大恩惠,硬是从咱们这个穷泥坑里拔了出去,得到了去县城端铁饭碗的指标。”
王德贵挺直了腰板。
“现在,我儿子是县机械厂的七级钳工,儿媳妇是纺织厂的线长。这都是体面活!只不过他们俩太忙,连丫丫都没时间照看,只能把孩子送回村里让我们老两口养着。要是没有你爹当年的提携,哪有我们老王家今天的日子?”
顾真腹诽了一句。
原来如此。
难怪这老头今天拼着乌纱帽不要,也要死保自己。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隔代人情。
但他心里立刻升起一个巨大的疑团。
既然王德贵深受父亲恩惠,也算是在这村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那上一世顾玲被大房狠心卖给李铁栓那个杀人犯时,他为什么连个面都没露?
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妹被推进火坑?
这完全说不通。
就在顾真准备开口询问时,里屋的木门开了。
白月遥端着一个破旧的竹簸箕走了出来。
簸箕里装满了碎成瓷片的瓦罐和几个摔烂的粗瓷大碗。
“王爷爷。”白月遥把簸箕放在墙角,平时清冷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气愤,“公社打办这帮人真是太过分了,翻东西就翻东西,怎么连顾真他们吃饭的家伙事都给砸了,这摆明了是故意毁人过冬的生计。”
王德贵看着那一地碎瓷片,脸色也阴沉下来,冷哼一声。
顾真对这些破瓦罐毫不在意。
玄灵空间里的物资多得能堆成山,别说几个破碗,金饭碗他都能拿出来当夜壶。
但他看着白月遥那张清丽气愤的侧脸,脑子里就像有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他懂了。
前世那段错位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上一世的1977年冬天,就在一个月后,白月遥在水库边的芦苇荡被人残忍杀害。
这件案子当时闹得极大。
顾真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村里开进来好几辆平时根本见不到的高级吉普车,全是上面派下来彻查命案的大领导。
白月遥虽说成分不好,但她出事能引发这么大的动荡,想必背景也是不简单。
作为案发地的红旗大队,一把手王德贵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
出了这种恶性命案,作为村支书的王德贵绝对会被第一时间停职查办,甚至直接拉下马。
而当时,恰好是大房逼迫顾玲出嫁的后还没传回死亡的时间节点。
那时候的顾真,还只是个懦弱的半大小子,沉浸在妹妹被带走的痛苦中浑浑噩噩。
王德贵那边早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能力和权力来插手顾家的家务事?
前世的因果,原来全都绑在这位女知青的命数上。
顾真眼神沉冷。
“王老。”顾真收回视线,直视王德贵的眼睛,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既然我父母当年那么有本事,又在县城有关系,那他们当年……到底是为什么会死?”
王德贵听到这个问题,握着烟杆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闷烟,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具体的细节,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王德贵吐出烟圈,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那年冬天,你爷爷顾大海刚过世。办完丧事没几天,你父母连夜要赶去县城,说是要办一件要紧的事。”
“那时候正赶上下大暴雨,山路塌方。第二天,有人从县城带回信来,说半路上爆发了泥石流,有一对去县城的人被直接卷进了水库下头的急流里。”
王德贵重重叹了口气。
“队里组织人去下游河滩找了三天三夜,只捞上来你爹的一只鞋,人……都这么多年了,大抵是龙王招了你们父母去当差了吧。只能说是龙王爷看上你父母的才学吧……当时你们兄妹俩还小,父母没了,顾家就剩下你大伯和二伯两房。队里只能按规矩,让两房轮流照顾你们。”
王德贵看着顾真身上单薄的褂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谁能想到,老顾家那两个兄弟,心肠能黑成这样。哎,你们两个孩子也是命苦。不过你记着,往后在这红旗大队,有难处直接找我。我这把老骨头,多少还能替你们挡挡明枪暗箭。”
王德贵指了指墙角那一堆碎瓦罐。
“这些烂摊子你别操心,家里过冬没碗盆不行,我那后院还空着不少以前备下的老瓦罐,你们等着,我这就回去给你们匀一套过来。”
“不用麻烦了王爷爷。”顾真立刻上前阻拦,“您今天能出面把打办的人赶走,我们兄妹已经承了天大的人情,哪还能再拿您的东西,真不用。”
“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德贵脾气轴得很,大手一挥,直接推开顾真的手,“你叫得我一声爷爷,你爹又有恩于我老王家,我能看你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0
老支书根本不容拒绝,背着手,迈着大步跨出院门,径直朝村里走去。
顾真站在门槛边,看着王德贵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寒风吹过,卷起他粗布褂子的衣角。
院子里只剩下顾真、白月遥和刚从屋里走出来的顾玲。
顾真没有转头,他的视线锁定在视网膜右上角的任务面板上。
那排猩红的数字像催命符一样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失败条件1:顾玲死亡(倒计时约71小时)。】
【失败条件2:白月遥死亡(倒计时约72小时)。】
比起自己的身世的谜团可以以后再查,父母死因的蹊跷可以慢慢推敲。
倒是现在,有一把真刀已经架在了他妹妹和白月遥的脖子上。
付计影……
按任务显示付计影一定会在三天内找到下手的机会。
而最大的破绽,就是每天在水库和知青点之间来回奔波的白月遥。
只要她走在半路那片茫茫的芦苇荡里,付计影就能像一条毒蛇一样随时扑出来。
如果白月遥死在外面,顾真根本来不及救援。
只要任务失败,系统判定连带抹杀,他甚至连保护顾玲的资格都会失去。
必须把诱饵锁在自己绝对掌控的牢笼里。
顾真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冷风中,搓着冻僵手指的白月遥,眼神沉寂得没有一丝波澜。
“白同志。”顾真突然开口,声音干脆利落。
白月遥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
顾真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要不,这三天住我这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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