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此次并非是为了逃命,李伏蝉赶路的速度不算很快。加之他总避着天上那些赶往南疆的流光,一路走走停停,等赶到北方时,已经是三月之后。
到了北方,他头一件事便是去了一趟黑山脚下。
一切仍如上次推演中那般。
只不过此次没了他掺和,许宣虽然因为他慑服青红二蛇时,被他暗示了一番,决心向父亲展现自己求仙问道的决心,但不知怎的,却又起了个念头,暗中折返回来,又调查了一番。
却发现黑山已经人去楼空,哪里还有什么黑山老妖,只有一地的鸟屎。
这使他不敢再轻易暴露自己的心思,许三生也死得晚了些,一个月前方才办完丧礼。
临终之际,许三生未能像上次那般看穿许宣的野心。
少了许三生之死这剂良药,许宣心中毒火未拔,正是满心戾恨、计较声名算计的时候。
已换上了一身锦衣的许宣,此刻端坐于正堂之中,手中托着一盏茶,悠然抿了一口,问道:“文儿已闭关了么?”
一名小厮当即躬身答道:“禀家主,三公子昨日便已闭关了。”
许宣闻言,杯中茶水轻轻荡开一圈涟漪。他面色平静,淡淡道:“如此便好。仙长才赐下修行之法不久,正该是勤勉修持的时候。你去告诉他,若有什么需用,尽管遣人来寻我。”
“是。”
目送那小厮离去,许宣将茶盏搁下,自一旁取过那已誊抄整理好的许三生遗命祖训。翻至其中一页,目光落在一句“若家不宁,后辈家主无智,可设一司,使能者分权而治,共劳其忧”上,一双眸子渐渐幽深,隐隐透出几分冷意来。
“父亲去得太晚了些,竟留下了这许多遗命。于我主家,实在是大不利。”
单单这一句话,便能给他生出无数麻烦来。
许三生的子嗣不少。不谈能够修行的许文。
仲脉便已野心勃勃,暗中已经窥伺上了不少东西。
许宣能力的确出众,轻易便将他们压制了下去。
可他终究不能修行,凡人寿数有限,到了五十余岁便可称一声老人了。
纵使他养尊处优、保养得当,活到七十便是极限。
更遑论凡人年岁一到,必定耳昏目聩,百病缠身。
届时其余几脉依着祖训上那句话,想要夺权便是轻而易举,甚至还能占着大义名分。
即便许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其他几脉不去做这恶狼,可叔脉是有许文在的,他现在还未娶亲,所以他不争,难道他的儿子、孙子也不去争么?他不会为了儿孙去争吗?
届时谁又争得过他?
且许文能够修行后,又少了许三生的临终嘱托,对许宣这个家主确也称不上太敬重
闭关这般大事,竟不亲自来与他说一声,甚至连遣个小厮传话都没有。
这让许宣很是不满,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威胁。
“修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不能修行,这才使这般困境枷锁加身,可我没有修行的资质,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许宣思索间。
忽然有人来传话,原来是许文的舅舅来了。
许三生妻妾众多,如今他死了,加上许家又成了修行之家,各位公子身后的母族也有些坐不住了。
许宣眼中幽色一闪而过,转瞬便换上一副笑面。
少顷,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迈步入堂。此人身着靛青团花绸袍,衣料虽称不上顶好,倒也熨帖体面,一看便是家中有几分薄产的人物。
他生得白面微须,眼细唇薄,年岁约莫四十出头,步履之间颇为从容,只是眉宇间总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精明气。
此人正是许文的舅舅,李请水。
李请水进得堂来,依礼向许宣拱手作揖:“见过家主。”
许宣早已起身,面上笑意温和,伸手虚扶道:“舅舅不必多礼,快请坐下。”
待李请水落座,许宣又吩咐一旁侍女为他斟茶。李请水双手接过茶盏,先道了声谢,却不急着饮,而是抬起头来,关切问道:“文儿近来可好?我这做舅舅的许久不曾见他了。”
许宣含笑道:“文儿昨日便已闭关修行去了,舅舅来得不巧。”
李请水闻言,点了点头,叹道:“姐夫去了之后,偌大一个家业,只靠家主一人撑着,实在是辛苦。”
许宣眼中冷意一闪而逝,面上却神色不改,不接他的话,只问道:“舅舅此来,不知有何要事么?”
李请水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开口道:“家主,文儿今年已是十六了。他本就有修行资质,往后必然是仙凡殊途、聚少离多。我这做舅舅的思来想去,想着是不是该请家主做主,替他说一门亲事,好歹留个香火,也不算断了这一脉的传承。”
许宣听罢,面上看不出什么,只道:“舅舅可有中意的人家了?”
李请水眼中精光微露,往前欠了欠身,说道:“青石镇上有一户姓周的,家中有个女儿,闺名唤作巧娘,只比文儿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原也是老话里极好的。这周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门户,却也是清白本分的人家,祖上三代不曾出过什么歹人。那巧娘我亲眼见过,生得端正,性情温良,针线女红样样拿得出手,最要紧的是身子骨结实,是个好生养的。”
说到此处,李请水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也不是那等攀高结贵的人家,只求个知根知底、本分贤惠的,便是一桩良缘了。”
‘哼,这是看着文儿有修行的天赋,便想着让他结亲生子好传承下来,更是为了以母族的身份,掺和进我许家的产业里。’
许宣看的分明,却不去点破。
送走李请水后。
在家中处置俗务,一直忙到掌灯时分。待到黄昏尽去、夜色渐浓,许宣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左拐右绕出了镇子,一头扎进山林之中,径直往黑山脚下而去。
今夜月光明亮,故而使他不必点火把来照明。
许宣立在山脚,仰头望着这座大山,久久沉默。
良久才长叹一声:“为何要给了我希望,又让我失望。”
这才是最深的恨处。
本来他已经准备供奉黑山的妖物,准备和父亲袒露自己的雄心壮志,可它竟然消失了,半点踪迹都不曾留下。
好在父亲临死前讲起太平观仙长的故事,让他又升起几分希望。
可那份希望,在太平观那位仙长挑中许文后,让他彻底绝望。
仙缘明明落在了许家,为何偏偏不是他?
他为这个家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只能做一个替人做嫁衣的凡夫俗子,寿数不过数十载,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将他挣来的一切瓜分殆尽。
他不甘心。。
就在他眼中的愤恨愈发浓烈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一道低语。
那声音极轻极近,透着股子邪意。
许宣却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身四顾,山林寂寂,月色依旧,四野无一人影。
那道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
许宣愣了足足三息。
继而是近乎狰狞的狂喜不可遏制的涌上心头。
黑山竟然在传他仙法!!
一部不用修行资质,也能修行的仙法。
他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山石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弟子许宣,叩听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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