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将僧官的处置权交于玄奘,这可难坏了他。
罚得深了,怕陷于嗔念,失了佛家慈悲
罚得浅了,又觉得轻纵过错,不足以警戒。
于是,只得又将处置权还给刘备:“阿弥陀佛,贫僧一心向佛,不忍施罚,此事还请皇叔定夺。”
刘备凝然道:“人家也向佛,然欺辱你这佛门同道可未曾手软。”
玄奘沉凝叹道:“可我……又岂能和他一样?”
见玄奘叹息不忍,刘备亦未强迫:“那就问问诸徒吧!”
话题抛出,采集一番意见,好像还是奎狼的提议最合心意。
刘备存心打趣,故意道:“既然他仗势欺人,不如去势,以腐刑作以惩戒,大师以为如何?”
“哎呀,不可不可!”
玄奘阻却道:“既承佛道之身,怎可施此残虐酷刑?”
刘备哂然:“他是和尚,反正也用不着。”
“那也不可,佛门戒律严谨,但素来宽厚,从未有此残忍之刑法。”
“此为因果报应!”
“虽为因果,可皇叔你见哪个佛陀菩萨小肚鸡肠,托以因果之名,行公报私仇之举?”
“可非如此,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皇叔啊,莫要执着于嗔恨,冤冤相报何时了?还当放下执念,宽心释怀方是康庄正途,彼岸大道。”
“怎么,你们佛家受了羞辱和委屈,都能说放就放?你要是无端被泡水三日,也能做到不生嗔恨,不思报复。”
玄奘坚定道:“佛家之道,诚然如此。”
刘备哼笑道:“既讲佛家之道,我观此地蚊虫可怜。
便允他个机缘,让他效仿割肉喂鹰的佛陀,在此蹲守一宿,让他献血救蚊,攒些功德吧!”
“这……”
此时正值盛夏,禅房多设熏香以驱蚊虫。
院中蚊虫却甚多。
若真赤膊于廊下一宿,那翌日身上的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虽不至死,但足够抓心挠肝一阵。
“皇叔,你……你这还是报复啊!”
“无妨,业障算朕身上。你继续做你的好人便是!”
“皇叔,我……”
玄奘叹气,虽说皇叔还是报复了,但相比阉割去势,已然慈柔了很多。
见廊下僧官赤身被缚双手,蹲踞一旁,甚为可怜,他心生不忍。
可转瞬间却又回想当初入寺,这僧官便要将自己安排于此,心底又暗生一丝快意。
然而,身为出家人怎可存此报复心念?
他连忙口称罪过,摒弃杂念,守持道心。
却说有宝林寺僧众服务照顾,收拾出几个相邻的干净禅房。
诸徒侍了洗漱,点了熏香,护持师父安歇后,也打发众僧安歇了。
夜色深沉,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如霜雪一般洒于榻前。
刘备躺在榻上,静静凝望窗外明月。
他心中百感交集,两世辗转,江山风物,人事境遇早已面目全非。
唯有这一轮明月,清光皎洁,竟与前世之月分毫不差。
玄奘亦是心绪难平,自离乡西行,一路跋涉千里,沿途风土人情,市井样貌皆与故土迥异,亦只见这轮圆月,和故土明月别无二致。
二人赏着月色,各怀心事,久久难眠。
终至三更之时,睡意渐浓。
正当入睡之际,门外陡然传来异响。
接着,一阵阴风闯入,吹得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
伴随风声,似有人语呢喃。
刘备立刻警觉起来:“大师,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玄奘回道:“只闻风声,不闻其他。”
再仔细倾听,也听到了人声。
“长老!长老……”
“听到了,好像……好像谁在叫我们。”
“没错!”
刘备心中一凛,当即挺身坐起,凝神蓄势,以备不测。
片刻间,房门被风吹开,一缕轻雾袅袅而入,雾霭之中渐渐凝出一道虚淡人影。
刘备见此,连声呼唤随行弟子。
四下却寂然无声,心下更生诧异。
待定睛细观,只见那人四十余岁的样子,峨冠高耸,黄袍绣龙,一派君王打扮。
奈何浑身浸水,水滴不停落于地面。
就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般。
刘备揣测,这莫非是便是那传说中的阴魂游鬼,可为何君王打扮?
他找我做甚?
想被超度么?
而玄奘也满心戒备,做好了劝皇叔磕头降妖的准备。
但见对方周身并无半分凶戾杀意,刘备遂问道:“足下何人?何敢半夜惊扰于我?”
那人深施一礼,垂泪哀伤道:“师父,我家住正西,离此四十里地,那座城池便是我的故国。”
刘备略一沉思:“那里不是乌鸡国么?”
那人哀叹一声:“不错!我正是那乌鸡国王。”
“什么?”
刘备心中一惊,更凝神观望。
乃见对方相貌气度确是人君之相,想来并未说谎。
“既是国王,不守着国家,缘何至此?”
那国王凄声回道:“实不相瞒,孤早已身死。”
“既为亡魂,怎不往阴司轮回?莫非是想让贫僧助你往生超脱?”
“非也,非也!”
那国王连连摆手:“大师看我模样,并非善终,乃横死也!今此来相见,乃有要事相托。”
刘备未缓戒备,却也调整了相对友善的身姿:“何事?”
那国王缓言道:“不瞒圣僧,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
“既如此,何不开河引渠,以资耕种?”
“圣僧不知,我国中仓廪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停俸禄,寡人膳食亦无荤。仿效禹王治水……”
“等等,禹王乃治水患,你这是治旱啊!”
“且殊途同归。”
“那你且说说,你如何治水?”
“寡人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不息。”
“结果如何?”
“如此三年,却只干得河枯井涸。”
“甚好!”
刘备气乐了,敲着桌案道:“难道治水不应该疏川导滞、开渠引流么?
这斋戒祈祷算什么?
还有沐浴斋戒,井都涸了,你身为君王,不思省水济民,还去沐浴?这像个君王所为吗?”
“这……”
那国王神色苦涩,甚为委屈。
他此行前来,本想求助圣僧以还阳归国。
未曾想,刚一来,话没说完,便遭一人通怒喷。
国王委屈,抚面欲哭。
玄奘也有点看不下去了:“皇叔啊,这国王看起来慈柔温善,不像酷恶之辈,你不听他把话说完,何以如此苛责?”
“他做这些事让朕生气。”
刘备缓了缓情绪,又问:“你说五年前,天年大旱,这期间,可有僧人路过这宝林寺?”
国王整理一下情绪:“哦,是有一伙僧人来此,住了七八天。”
刘备谓玄奘道:“看吧,并非七八年,只是七八天!”
玄奘叹道:“是也!”
接着又问:“后来如何了?”
国王惶恐回答:“此地僧官禀奏,寺中僧人多行不法,寡人便先将那僧首拘拿归案。”
“你怎不先查问真假?倘若僧官存心诬告,岂不冤了良善?”
“寡人已审问过,哪知这僧首倨傲异常,言语不恭。寡人一时不悦,便命人将他捆缚,抛入御子河中浸泡,以示惩戒。”
刘备一拍桌子,突然反呛道:
“你方才不是说大旱么?这御子河水又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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