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余则成和吕宗方两个人站在黑板前,谁都没有说话。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刚刚破译出来的那组电文,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
“铁壁合围”。目标:冀中平原。兵力:五万。时间:两周。
吕宗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手指微微发抖。他划了两次火柴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余则成没有抽烟。他盯着黑板上的数字,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五万日军,从四个方向合围冀中根据地。如果这条情报不能在十天之内送到八路军手里,那块土地上的军民就是瓮中之鳖。
“这份电文,你打算怎么处理?”余则成的声音很轻。
吕宗方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抽了一口烟,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了百叶窗的一条缝。
“按规矩,上报。”他说,“电讯科破译的日军情报,必须走机要室转呈局座。”
“然后呢?”
“然后戴老板会上报委员长。委员长会……”吕宗方停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委员长会把这份情报压在抽屉里。”
余则成明白。
国民政府不会把日军扫荡的情报通报给延安。不仅不会通报,他们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借刀杀人,这四个字在军统大院里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五万条命。”余则成说。
“我知道。”
吕宗方掐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根。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蒂,全是最近半小时抽的。
“我想把这份情报送出去。”吕宗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余则成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他知道“送出去”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走正规渠道上报,而是通过军统不知道的路子,把情报递到八路军手上。
这叫通共。抓住了,就是一个死。
吕宗方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但是不行。”
“为什么?”
吕宗方用下巴朝窗外点了一下。
余则成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楼下看。
军统大院的停车场边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梧桐树下。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烟雾飘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公务车。
余则成认得那种车。机要室的暗哨。
“盯了多久了?”他问。
“三天。”吕宗方的声音很平静,“从我上次去拿那份胶卷回来之后,毛人凤的人就一直跟着我。上班跟,下班跟,连我去食堂吃饭,隔壁桌都坐着他的人。”
余则成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那张微缩胶卷上的三角形烟盒折痕,想起那股苏联产显影液的酸涩气味。吕宗方动用了延安的情报网来帮他破译密码,这件事显然没有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虽然没有实锤,但毛人凤那只狐狸已经嗅到了血腥味。
“我现在出这个门,”吕宗方的手指夹着烟,指了指门口,“不出三条街,就会有至少两组人盯着我。我一旦去接头,不光暴露自己,还会把整个重庆的……”
他没有说完那个词。
但余则成听懂了。整个重庆的地下联络网。
“所以,”吕宗方苦笑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份情报,送不出去。”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火柴盒。
余则成知道他要做什么。烧掉译文。当这条情报从来没有被破译过。五万人的命运,就这样化成一小撮灰烬。
吕宗方划着了火柴。
火苗在他指尖跳动,橘黄色的光映在那张写满密码的稿纸上。
余则成的手伸过去,按住了火柴。
“副处长。”
吕宗方抬头看他。
余则成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来送。您继续坐镇。”
吕宗方的手停住了。火柴在两人手指之间慢慢烧短,烫到了余则成的指节,他没有缩手。
“你说什么?”
“我说,这份情报我来送。”余则成松开手,把火柴掐灭在烟灰缸里,“毛人凤的人盯的是您,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刚升职的副科长,没有前科,没有嫌疑,下班之后去哪儿都不会引起注意。”
吕宗方死死地盯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不是帮我跑腿。这是通……”
“我知道这是什么。”余则成打断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五秒。
档案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吕宗方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余则成点了点头。他走到桌前,把那张写着译文的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铁壁合围”。四个方向。五万兵力。指挥部设在石家庄。预计发动日期。各路部队番号和集结坐标。
他看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默念了一次。
所有的数字、坐标、日期、番号,像是刻进了脑子里。
他划了一根火柴,把稿纸点燃。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那些足以救五万人命的文字,在十几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它们全部活在余则成的记忆里。
吕宗方看着那簇火焰,没有说话。
余则成用手掌把烟灰缸里的灰烬碾碎,又倒进了痰盂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帽。
“副处长,我下班了。”
吕宗方点了点头。
余则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送到哪?”
吕宗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新华日报》营业部,找一个姓王的编辑。暗语是:‘我想订半年的报纸,从秋天开始。’对方会回:‘秋天的报纸要涨价了。’”
余则成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他推开门,沿着走廊往外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脚步声不紧不慢,和平时下班没有任何区别。
走出电讯处大楼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歌乐山后面。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把军统大院的围墙染成了暗红色。
余则成走过停车场,余光扫了一眼那辆黑色福特。车窗后面的烟雾还在,但暗哨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他身上。
他走出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黄包车。
“去哪?”车夫问。
余则成坐上去,整了整军帽。
“歌乐山。”
他报出了一个很久没有去过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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