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余则成被提拔为电讯科科长的命令,上午十点在戴笠办公室拿到委任状,下午一点整个电讯处就传遍了。
机要室里最先知道的是齐思远。他正在收拾那些破译用的草稿残页,听到走廊里有人议论,出门一看,消息已经从三楼传到了一楼。
“余副科长升科长了?”
“什么副科长,人家现在是正的了。”
“才来几个月啊就升科长……”
“你有本事你也去破三元套叠码试试?”
齐思远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前,把那些草稿全部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余则成回到机要室的时候,齐思远正坐在椅子上喝水。看见余则成进来,他站了起来。
“恭喜。”他说。就一个字。
余则成看着他。齐思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认可。不是恭维,不是巴结,是一个技术人员对另一个技术人员的尊重。
“坐。”余则成把公文包放下来,“以后你就是电讯科的技术主任。科里的破译设备和人员配置,你来管。”
齐思远的眼睛闪了一下。
“你确定?我是郑介民调来的人。现在郑派的那个少将刚倒台……”
“你是技术的人。”余则成打断了他,“技术不分派系。你留在弗莱堡学的那些东西,电讯科需要。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的人,以后你就是电讯科的人。”
齐思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行。”
下午。
余则成换上了崭新的少校军装。领口的两颗金星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觉得那个穿军装的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像是别人的影子。
科里的人来得很齐。刘波第一个到的,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看见余则成出来,笑得嘴都合不拢。
“科长好!”
“叫我余科长就行。”余则成接过茶杯,“别站着了,进来坐。”
新官上任。没有排场,没有讲话,余则成只是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了三件事。
第一,工作照旧,该破译的破译,该值班的值班。
第二,齐思远担任技术主任,负责设备升级和人员培训。
第三,白玉兰案已经结案,相关资料一律封存。任何人不得私下讨论。
说完了。散会。
大家走了之后,余则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委任状又看了一遍。然后锁进了抽屉里。
他在想一件事。
准确地说,他在想一个人。
左蓝。
那天在白象街黑市看到她的那一幕,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她穿着蓝色旗袍,戴着灰色贝雷帽,在一个草药摊子前面低头翻拣。
她不是去买草药的。她是去找磺胺。或者奎宁。黑市上唯一能弄到这些东西的渠道。
她在给谁找药?
余则成攥紧了茶杯。杯壁是烫的。
下午四点,防空警报响了。
尖锐的警报声穿过重庆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总部大楼的人开始往防空洞跑。楼梯上挤满了人,脚步声、吆喝声、铁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余则成跟着人流走进了防空洞。
防空洞在总部大楼地下十五米。潮湿,阴冷,空气里有一股子发霉的味道。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水泥墙壁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影子。
人太多了,洞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余则成被人群推着往深处走了十几步,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有人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余则成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往里走。”吕宗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几乎被警报声淹没了。
两个人穿过人群,一直走到防空洞最深处的一个岔道口。岔道口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贴着“禁止通行”的封条。吕宗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封条早就被人撕开过又贴回去了。
里面是一段废弃的坑道。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吕宗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橘黄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晃了晃。他点了一支烟,递了半支给余则成。
余则成接过来。没有抽。捏在手指间。
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点火柴光和半支烟的距离。
“恭喜升官。”吕宗方先开口了。
“别恭喜了。”余则成说,“有话直说吧,吕处长。”
吕宗方抽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我说一件事。你听完了自己决定。”他的声音很慢,“白玉兰案里查获了一批走私物资。这批东西现在扣在军统物资处的仓库里。物资清单上大部分是烟土和金条,但里面有一小批特殊货物。”
“什么货物?”
“磺胺类消炎药。还有一批从缅甸运过来的奎宁。”吕宗方把烟灰弹在地上,“这些东西在正规渠道根本买不到。日本人封锁了缅甸公路之后,整个大后方的消炎药都断了供。前线的伤兵、后方的老百姓,受了伤只能用碘酒和草药扛着。发了烧就等死。”
余则成没有说话。
“你那天在白象街是不是看见左蓝了?”
余则成的手指紧了一下。
“看见了。”
“她去黑市找药。”吕宗方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给自己找。根据地那边有一位首长重伤了。子弹打进了腹腔,取出来了,但伤口感染化脓。没有消炎药就是死。”
火柴灭了。黑暗重新裹了上来。
“磺胺和奎宁。”吕宗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这批药现在就扣在物资处的仓库里。过两天清点完毕就要销毁或者上缴了。”
余则成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想起了左蓝在黑市上的背影。蓝色旗袍,灰色贝雷帽,低着头,在摊子前面一样一样地翻拣那些发黄的草药包。
她知道黑市上不一定能弄到磺胺。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
他又想起了那些数字。四千七百万法币的走私账本。军统的高层们用军用运输机运烟土、倒金条,大发国难财。前线的士兵在流血,后方的百姓在挨饿,这些人却在数钱。
而现在,物资处的仓库里就放着能救人命的药。却要被“销毁”。
余则成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物资处的仓库警卫是哪个编制的?”
黑暗中,吕宗方停了一下。
“警卫排。三班倒。晚班八个人,凌晨两点到四点是最松的时段。”
余则成又问:“你们需要多少量?”
吕宗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也许五秒。也许十秒。在黑暗中,时间变得很难计量。
然后吕宗方开口了。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老上司对下属说话的语气,沉稳,淡然。现在多了一种什么东西。余则成说不上来。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感动。也许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藏在嗓音的最底层,像水底的暗流。
“三箱磺胺,一箱奎宁。不多。够救十几个人的。”
余则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虽然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别着一枚崭新的少校军衔标。
电讯科科长。
他才当了半天。
如果他伸出这只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不是“帮吕处长一个忙”。这不是“顺手做件好事”。
这是站队。
这是一只脚踏上另一条船。
他想起了吕宗方很久以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在路边摊吃抄手的时候。
“信仰是无底的深海。”
余则成把那半支没抽的烟放进了嘴里。
他摸出火柴,划了一根。橘黄色的光重新亮了起来。他的脸在火光中亮了一瞬。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刚从水底浮上来的镜子。
“物资处警卫排的排长我认识。”他说,“他妹夫在电讯科当值班员。”
吕宗方看着他。
在火柴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秒,余则成看到了吕宗方的脸。
那张一向严肃到有些冷酷的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弯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
火柴灭了。
黑暗中,吕宗方的声音传了过来。
“明天晚上。会有一辆挂着侍从室牌照的卡车,停在物资库的后门。”
防空警报解除了。远处传来一长一短的汽笛声。
两个人从废弃坑道的铁门里走出来,汇入了从防空洞往外涌的人流中。吕宗方往左走了,余则成往右走了。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说话,就像从来没有一起走进过那扇铁门。
余则成随着人流走上了地面。
阳光刺眼。秋天的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出来,把军统总部大楼的白色外墙照得像一块发光的墓碑。
他眯着眼睛,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门上的牌子已经换好了。
“电讯科科长余则成”。
他把门关上,坐在椅子里,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物资处仓库的平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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