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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章 泣血狂飙,隐没于玄武湖的暗流

    泥土路尽头是一片芦苇荡。

    秋天的芦苇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枯黄的穗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芦苇荡的后面就是玄武湖。湖面上漂浮着一层薄雾,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银灰色光泽。

    余则成拖着吕宗方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芦苇荡。

    吕宗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的左腿几乎不能动弹,每走一步都会从伤口处渗出一股热乎乎的液体。那是血。余则成能感觉到它正在顺着老人的裤腿往下淌,滴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

    身后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在黑暗中四处扫射。还有狗叫声。不是宠物犬的吠叫,是军用犬那种低沉的、充满攻击欲望的嗥叫。

    警犬。

    李海丰放出了警犬。

    余则成的大脑在极限的压力下飞速运转。警犬追踪的是气味。吕宗方身上的血腥味会像一条看不见的红线,把他们的行踪暴露得一清二楚。

    必须断掉气味线索。

    水。

    余则成拖着吕宗方趟进了湖边的浅水区。冰冷的湖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十一月的玄武湖水温极低,冷意像几千根细针同时扎进了皮肤。

    吕宗方在冷水的刺激下猛地清醒了一瞬。

    “则成......你不该......回来......”

    “闭嘴。”余则成的牙齿在打颤,但声音异常坚定,“省点力气。”

    他把吕宗方半扶半拖地带进了更深的水域。水到了腰部。湖底的淤泥像沼泽一样吸着他们的脚,每拔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芦苇荡的深处有一片更加茂密的区域。芦苇杆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余则成把吕宗方带到了这片芦苇丛的正中间。

    “老师,你能坚持住吗?”

    吕宗方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得像一张纸。

    余则成折断了一根最粗的芦苇。芦苇的杆子是中空的,直径大约一厘米。他把芦苇杆的两端都咬断,确保中间的通道完全畅通。

    “含在嘴里。”他把芦苇杆塞到了吕宗方的嘴边,“一会儿沉到水下去,用这个呼吸。”

    吕宗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骄傲。

    他没有说话,咬住了芦苇杆。

    余则成也给自己折了一根。然后他把吕宗方的身体慢慢压进了水面以下。

    湖水漫过了他们的头顶。

    冰冷。彻骨的冰冷。

    余则成在水下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和寒冷。芦苇杆里传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泥腥味和腐草的气息。

    他一只手紧紧抓着吕宗方的衣领,不让老人沉到更深的水底。另一只手扣住了身边一根粗壮的芦苇根,固定自己的位置。

    水面上方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还有警犬的嗅探声。那种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呼哧声,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泵在不停地抽吸着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

    余则成屏住了呼吸。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屏住,而是把呼吸频率压到了最低。一分钟两次。每次只吸入芦苇杆能提供的那一小口空气。

    声音越来越近了。

    有人在芦苇荡边缘停下了脚步。手电筒的光柱透过水面照了下来,把他们头顶的湖水染成了一片朦胧的白色。

    “这边有血迹!”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到湖边就断了!”

    “下水了!”另一个声音,“他们下水了!”

    “搜!沿着岸线搜!”

    脚步声开始沿着湖岸移动。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荡,但没有深入到芦苇荡的腹地。因为芦苇太密了,人根本挤不进去。

    警犬在岸边狂吠了好一阵子。它的鼻子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气味,但湖水已经把地面上的气味线索彻底冲刷掉了。

    十分钟后,脚步声和狗叫声渐渐远去。

    又过了十分钟。完全安静了。只剩下芦苇在夜风中摇摆的沙沙声和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水声。

    余则成慢慢地从水里浮了上来。

    他的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冷。十一月的湖水在他的体内抽走了大量的热量,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紫色。

    他把吕宗方从水里拉了起来。

    老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左腿的伤口在冷水中被冻住了,暂时止住了大量出血,但衣服下面的那块血迹范围触目惊心。

    左肩也有伤。子弹似乎打穿了三角肌,从后面穿出来了。入口和出口都不算大,但在冷水中泡了这么久,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可怕的灰白色。

    余则成把吕宗方背在了背上。

    老人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轻。六十一岁的人,在连续的高压行动和失血之后,整个人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布袋。

    余则成开始走。

    他避开了所有的大路和有灯光的地方。沿着湖岸的泥泞小路,穿过了两片荒地和一个废弃的砖窑,最后拐进了通往贫民窟的那条窄巷。

    两个小时。

    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走到地窖入口时,他的双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不是冻的,是累的。背上的吕宗方虽然轻,但两个小时的负重行走把他的肌肉消耗到了极限。

    他用暗号敲了门。那个瘦小的女人打开了麻袋帘子,看到两个浑身湿透、满身血迹的男人,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恐,但没有说任何废话。她让开了路。

    余则成把吕宗方放在了地窖的长凳上。

    他撕开了老人被血浸透的衬衫,检查伤口。左腿大腿外侧有一个贯穿伤,子弹打断了一根小血管但没有伤到股动脉。左肩的枪伤更严重一些,三角肌被撕裂了一块,但骨头似乎没有碎。

    致命的不是枪伤。

    致命的是失血。

    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之后,吕宗方的失血量加上低体温,已经让他的生命体征降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

    余则成找到了地窖里仅有的一瓶烈酒和几块干净的棉布。他把烈酒倒在棉布上,开始清理伤口。吕宗方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但没有醒来。

    就在余则成包扎伤口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吕宗方贴身口袋里的一个硬物。

    不是枪。枪已经丢了。

    是那块黄铜怀表。

    余则成在逃跑时把怀表塞进了自己的内衣口袋。但不知什么时候,吕宗方又把它从他口袋里摸了回去,紧紧攥在了手里。

    老人的手指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余则成轻轻掰开了吕宗方的手指,拿起了怀表。

    怀表的表盖因为刚才的碰撞磕开了一条缝。余则成本能地想把它合上,但他的目光被缝隙里透出的一点异样吸引住了。

    他打开了表盖。

    表盘下面,有一层极薄的铜片隔层。隔层和表盘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薄纸。纸上用针尖大小的字迹,刻着一串莫尔斯码的点划排列。

    这不是军统的编码格式。

    余则成在军统干了快一年。军统的莫尔斯编码格式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这串编码的分组方式、间隔规律和加密逻辑,跟军统的体系完全不同。

    它更简洁。更隐蔽。分组之间没有多余的冗余位,像是被设计者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精打细算过,务求在最小的空间里承载最大的信息量。

    这种设计风格,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吕宗方的北线电台。那台指向延安的秘密电台,用的就是同样极简的编码逻辑。

    余则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把怀表合上,轻轻放回了吕宗方的手心里。

    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地窖里微微摇晃。吕宗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苍白如纸,但他的呼吸还在。微弱的,但一直在。

    余则成坐在长凳旁边的地上,背靠着砖墙,盯着老人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

    吕宗方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微微睁开了。

    老人浑浊的目光在昏暗中找到了余则成。他满是鲜血的右手缓缓抬起来,握住了余则成的手腕。那个力道很弱,但很坚定。

    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微弱到了极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

    “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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