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平第二天出门买米时,余则成没有送她到门口。
他只在屋里把炉盖拨开,火苗蹿了一下,映得镜片发白。
“今日别走太快。”
翠平把菜篮挎到胳膊上。
“又有人盯?”
“不是盯。”
余则成把火钳放下。
“是看你遇事以后,会先看哪里。”
翠平皱眉。
“俺不看还不行?”
“越刻意不看,越像有事。”
余则成走到她面前,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耳后那块容易惹事的地方。
“你就当自己真是去买米。谁撞你,你就骂谁。谁弄脏你的鞋,你就心疼鞋。别查鞋底,别摸袖口,别看篮底。”
翠平撇嘴。
“买个米跟上战场似的。”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
“现在就是战场。”
南市米铺外头,人声吵得像一锅开水。
卖煤球的推着车从街口过,车轮轧在冻硬的泥上,吱呀吱呀响。米铺门前排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攥着布袋和铜钱。
在翠平到之前,李涯已经来过。
他没有进米铺,只站在街对面的茶摊后,听两个暗哨回话。
“纸屑放在鞋摊边,风一吹就能贴到人脚下。”
“车夫也安排好了,一个装急着拉客,一个装抢道。”
李涯把茶碗放下。
“记住,不许碰她身子,不许真伤人。”
暗哨有些不解。
“队长,不逼狠一点,她未必露。”
“逼狠了,露出来的是脾气,不是习惯。”
李涯看着米铺门前来往的人。
“我要看她第一下想做什么。那一下最真。”
暗哨低头。
“明白。”
李涯又补了一句。
“还有,不管她骂得多难听,都别还嘴。乡下太太骂街,不是我要看的东西。”
没过多久,翠平就来了。
翠平站在队尾,嘴里念叨着米价贵,眼角却扫过街角茶摊。
茶摊后坐着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碗里的茶半天没喝。
她认得那种眼神。
不买东西,只买人命。
翠平把目光收回来,故意大声嚷嚷。
“掌柜的,今日米咋又涨了?你们城里人是不是喝西北风也要收钱?”
排队的人笑了两声。
米铺掌柜陪着笑。
“太太,兵荒马乱的,粮船进不来,我也没法子。”
翠平正要接话,街口忽然冲出两辆黄包车。
一个车夫骂:“瞎了眼啊!”
另一个也骂:“你才瞎了!”
两人推搡着撞到米铺门前,翠平手里的米袋被车把一刮,半袋米哗啦撒在地上。
白花花的米粒滚了一地。
一片旧纸屑贴在她鞋边。
纸角很小,像被人从窄纸条上撕下来的。
翠平心里猛地一紧。
手已经往裙摆边落去。
查鞋底。
这是余则成教过她的动作。
可手刚动半寸,她脑子里炸出一句话。
有人看你时,别做训练动作。
翠平的手停在半空。
茶摊后的男人抬起了眼。
翠平忽然一把揪住离她最近的车夫领子,嗓门一下炸开。
“你个挨千刀的!俺买半袋米容易吗?你给俺撞撒了!”
车夫被她揪得一愣。
“太太,是他先撞我。”
“俺管你俩谁先撞谁!米撒了就得赔!”
翠平蹲下去。
她没有看纸屑。
她只捧米。
一把一把,把泥地上的米往袋子里扒。手指被冻泥硌得发红,她还故意心疼得直吸气。
“这都是钱!俺家那口子一个月才几个饷?你们撞一下就撞没了半顿饭!”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帮腔。
“赔吧,撞了人家的米,总不能白撞。”
车夫脸色难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
翠平一把抢过来,又骂了两句,才扛起米袋走人。
走到街角,她没有回头。
茶摊后,李涯放下茶碗。
旁边暗哨低声道:“队长,她没查鞋底。”
李涯看着翠平远去的背影。
“她想查。”
暗哨一怔。
“属下没看见。”
“你看的是手有没有碰鞋。”
李涯声音冷淡。
“我看的是她的手为什么停住。”
暗哨不敢再说。
李涯站起来,走到米铺门口。那片旧纸屑已经被人踩进泥里,只露出一个毛边。
他没有捡。
这个局,本来就不是为了纸。
傍晚,翠平回到余家,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骂。
“那帮王八羔子,连俺买米都下套!”
余则成接过米袋,发现米里混着泥,眉头微微一动。
“撞你了?”
“两个车夫假打架,米撒了。鞋边还贴了纸。”
翠平把菜篮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
“俺差点摸鞋底。”
余则成没有责备。
“后来呢?”
“俺想起你说的话,就揪住车夫骂。蹲下捡米,没碰那纸。”
余则成把米袋扎好。
“骂得好。”
翠平一愣。
余则成温声道:“这回你不是靠胆子,是靠脑子。”
翠平嘴角想翘,又强行压住。
“那毒蛇能看出来吗?”
“能。”
余则成这句话让屋里冷了一下。
翠平脸上的得意没了。
余则成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看不出你查了什么,但能看出你收住了什么。下一步,他不会再试你会不会反侦察。”
“那试啥?”
余则成抬头,镜片后眼神很深。
“试是谁教你反侦察。”
翠平坐不住了。
“那俺以后出门,是不是连眼都不能眨?”
“能眨。”
余则成把桌上的米粒一颗颗挑出来,混着泥的丢到旁边。
“但每一下都得像余太太,不像交通员。你今天骂车夫、捡米,这些都对。错就错在你一开始想得太快。”
翠平咬牙。
“俺还慢?米都撒了,纸都贴脚边了。”
“真正买米的女人,第一眼看米。”
余则成抬头。
“受过训练的人,第一眼看纸。李涯就是要看这一眼。”
翠平后背一阵发凉。
她白天只觉得自己收住了动作,现在才明白,动作能收住,念头却已经被人看见半截。
“这毒蛇真不是东西。”
余则成淡淡道:“他要是好对付,就不会叫佛龛。”
翠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混泥的米又往袋子里扒。
“明儿俺还去买米。”
余则成看着她。
“为什么?”
“真太太今天撒了米,明儿不得再去买?不去才心虚。”
余则成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这次想对了。”
夜色落下来时,行动队办公室亮着一盏孤灯。
李涯在观察笔记上写了两行字。
余太太,遇突发冲撞,手向裙摆,半途停住。
会收动作。
他盯着“会收”两个字许久,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教她的人,懂规矩。
最后,他把余则成三个字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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