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回函被烧掉后,余则成反倒睡得更晚。
炉火快灭时,他还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全站眷属补录令。
翠平那张缺项表。
还有一份空白的站长室说明稿。
翠平坐在炕边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
她看了余则成好几次,终于忍不住。
“你盯那张白纸盯半宿,能盯出花来?”
余则成没有抬头。
“能盯出章。”
“啥章?”
“吴敬中的章。”
翠平听见吴敬中三个字,脸上更嫌弃。
“那老狐狸的章能救人?”
“能救他自己。”
余则成蘸了墨,开始写。
“只要能救他自己,就能顺手挡我们一下。”
翠平不说话了。
她这阵子学会了一件事。
军统里很多人不是因为好心才帮你。
他们是怕自己先掉坑里。
第二天上午,余则成带着说明稿去了站长室。
吴敬中刚看完一份总务报表,脸色很差。
“又是家属区?”
“是。”
余则成把稿子放到桌上。
“站长,李涯已经催白洋淀回函。若等回函到了再补程序,就晚了。”
吴敬中皱眉翻开。
说明稿写得不长。
战时迁移,眷属流徙,旧婚书、保甲册、父兄名讳多有遗失。
凡经站长室统一补录者,以现居眷属登记为准。
缺项不作为政治嫌疑。
如需外查,须先呈站长室核准。
吴敬中看完,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
“小余,这东西一盖章,可就等于我替这些缺项兜底。”
余则成道:“站长若不盖章,李涯会替您逐户掀底。”
吴敬中脸色一沉。
余则成没有退。
“家属区这些眷属,谁是逃难来的,谁是后来补的,谁家婚书齐全,站长心里比卑职清楚。今日他查内子,明日就能查总务股长家,后日就能查陆桥山亲信家。查到最后,所有补录缺项都会问到站长室。”
吴敬中骂了一句。
“他李涯真以为天津站是他稽查处的账房?”
余则成低声道:“所以这不是护谁家太太,是护站长室的规矩。”
这句话说得刚好。
吴敬中拿起印章,沾了印泥。
红印落下时,声音不大。
可余则成知道,这一声比枪响更有用。
吴敬中把说明稿推回去。
“让总务处附在所有补录表后头。告诉李涯,行动队若要查眷属,先拿我的批条。”
“是。”
余则成收起说明。
“还有。”
吴敬中盯着他。
“你那位太太,嘴太厉害。让她少骂几句。家属区的脸,别都让她丢光。”
余则成轻声道:“卑职回去一定转告。”
他心里却明白。
翠平那张嘴,有时候比一张假证更真。
离开站长室后,余则成没有立刻回机要室。
他去了总务处,把说明入档。
又借调旧药材运输账,说要核对冬季防寒药品的配发数。
账本里夹着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没有一句废话。
白洋淀旧档被查。
王姓女眷。
耳后痣。
撤线。
这不是给军统看的。
是给秋掌柜看的。
午后,鸿运来杂货铺的伙计照旧来送菜。
菜筐里有白菜、萝卜,还有一包给机要室熬汤的干姜。
刘波按惯例签收。
余则成只看了一眼干姜包上的细绳结。
三短一长。
消息能走。
法租界茶楼后巷里,秋掌柜收到那张薄纸时,脸色第一次明显变了。
他身边的伙计低声道:“掌柜,要不要想办法改回函?”
秋掌柜摇头。
“改不了。”
“那怎么办?”
“撤人,烧册,乱口径。”
秋掌柜把薄纸放到油灯上。
火苗舔上纸边。
“白洋淀那边的保甲残册,能烧的烧。不能烧的,让同名同姓的人多起来。战乱年头,叫王翠平的女人不止一个,耳后有痣的,也不能只剩一个。”
伙计低声道:“来得及吗?”
秋掌柜看着纸灰落下。
“不一定。”
他声音很沉。
“但这不是救一个人。李涯查的是一条线。”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很快也看到了站长室补录说明。
暗哨把抄件放到桌上,脸色难看。
“队长,站长盖章了。以后查眷属,都要先呈站长室。”
李涯拿起说明看完,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暗哨看得心里发毛。
“队长?”
“余则成厉害。”
李涯把说明放下。
“他没有给王翠平找一个来处。”
“那他找了什么?”
“太多来处。”
李涯指着战时迁移、眷属流徙几个字。
“他把一个女人塞进全站眷属、战乱逃难、保甲缺册和吴敬中的章里。这样一来,我手里哪怕有一份残档,也要证明那份残档只能指向她。”
暗哨道:“那不是更难了?”
“难,不是不可能。”
李涯把白洋淀加急函的回执放到一边。
“只要残档够准。”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可暗哨知道,李涯越平,越说明他已经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反复拆过几轮。
余则成会借章,借乱世,借吴敬中的脸。
那他就只能借更硬的东西。
旧册。
残档。
还有那些本该死在乡下泥水里的名字。
夜里,天津站门房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信差。
棉帽上结着霜。
他把一封封口发硬的公函交给值班员。
“白洋淀周边保甲线急件。”
半刻钟后,公函送进行动队办公室。
李涯没有让暗哨拆。
他亲手挑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页残缺回电。
字迹不齐,像从几份旧册里拼出来。
王翠平。
女。
二十余。
耳后有痣。
去向不明。
暗哨看见那几个字,呼吸都停了一下。
“队长。”
李涯把回电放到灯下。
纸边有水渍,有缺口,没有完整保甲章。
他先看那半枚模糊印章,又看字迹里生硬的停顿。
这不像一份完整造册。
更像从几份村册、几段口供和几页烂账里拼出的一截影子。
可影子也是影子。
顺着摸,未必摸不到肉。
可那四个字够冷。
耳后有痣。
他伸出手指,轻轻压住那行字。
灯火晃了一下。
李涯眼里第一次浮出近乎看见猎物的冷意。
“请站长。”
暗哨道:“现在?”
“现在。”
李涯把回电折好。
“天亮之前,蛇要试一次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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