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道废太子的诏书便拟好了。
盖上玉玺后,王安双手捧着,躬身退出去前往东宫宣旨。
加上刚刚被盖了印玺的六科给事中的奏折,废太子一事已然板上钉钉,绝无可能再更改。
王安前脚刚走,殿外便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被宫人搀扶着,怒气冲冲地跨进殿门。
她先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
确认皇帝还醒着,才将目光落到裴俨身上。
“陛下才刚醒,一口汤药都还未吃稳!裴相现在议废储君,是想逼宫吗?”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直接给裴俨扣上了谋逆的帽子。
“储君被废,朝野必乱,陛下还请三思呐!”
皇帝阴沉着脸,“母后……是来替太子求情的?”
“哀家是心疼陛下病的糊涂,担心你被身边心怀鬼胎的恶人给蒙蔽了!”
太后看向殿外那几名方士被拖走的方向。
“方士的话未经三司审验,便说太子谋逆,未免太过草率。“
“若有人故意买通方士构陷东宫,陛下今日废储,岂不是正中那些奸党贼臣的下怀?”
殿内的宫女太监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裴俨立在一旁,身形挺拔,神色未变,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太后见他不答,挑起眉梢。
“裴相身为首辅,掌百官、理朝政。皇帝病重之时,更该替陛下守住朝纲……为何不劝?”
裴俨从袖袍中,不紧不慢地掏出另一份奏折。
“太后娘娘息怒,微臣这里,还有一份都察院御史今早递上来的折子。”
“原本不想惊扰陛下养病,可如今看来,那这份折子,陛下非看不可了。”
裴俨上前两步,直接翻开折子,递到皇帝眼前。
皇帝阴沉着脸,强撑起眼皮看过去。
结果刚看了几行,皇帝的脸色就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这份折子,通篇弹劾的,正是太后的娘家檀氏!
折子里写得清楚详细,檀家二老爷在苏州强占良田,纵容家丁打死了十几个村民。
他的堂侄(檀玉的哥哥)在冲突中被村民反伤,数日前死了。
檀家怕事情闹大,竟将这条人命算在了那十几个灾民头上,说他们试图造反,檀家家丁是为民除害才杀了他们。
檀二爷不仅买通了赵知府,还暗中收买知情人,拿银子封了其余村民的口。
又送了几箱金银古董,给了致仕在家的前首辅萧大人,想借萧家在朝中的人脉压下此案。
句句尖锐,字字血泪,为苏州遭受欺辱的百姓鸣不平!
更是对内忧外患、国库空虚的大楚,发出的无尽悲嚎!
“好……好得很啊!”
皇帝双手发抖,紧捏住那本折子。
“母后!你看看你那好二弟干的好事!杀人夺地,颠倒黑白,贿赂朝臣!”
他又转头,盯住一脸茫然、惶恐的萧玉真。
“还有你!萧家好大的胆子,竟敢收檀家的黑钱,替他们压下人命官司!“
“你们萧家和檀家,是合起伙来要造反吗?!”
萧玉真的指尖骤然一紧,立即跪地。
“陛下,臣妾一家冤枉,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可她的心却直直坠入了谷底,若不是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裴俨不可能敢跟萧家撕破脸。
难道,父亲真的瞒着她受了那么多贿赂?
太后强忍下心慌,快步走到皇帝榻前。
“陛下,此事若有证据,便交由大理寺和都察院彻查。“
“檀家如果有罪,哀家绝不替他们求情!可萧家与檀家如何往来,也该查清之后再定论,不能只凭一份折子……”
裴俨适时拱手:“太后想要什么证据?“
“檀家派了何人给萧家送礼,又派了何人去苏州封口?还是周围有什么人看见了?”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什么时辰,用了几匹马,封口时拿的多少银子,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全都已经知道了!”
“你、你说什么?!”太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干瘪的老手掐紧了金凤拐杖。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弟弟怎么可能蠢到留下这么多把柄?
她当然想不到,裴俨能得到这些细碎的证据,并非依靠监视檀家人,而是根据姜裹儿的建议,通过枭卫监视下人们得到的。
搜集完备后,裴俨命人把证据一式三份抄录后,送去了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
要核实很容易,只要分别提审这些下人,问清楚时间、地点,人员,互相对照即可。
不过,萧家也不少门生在这三个部门担任要职,要是按过往流程,势必会被他们想方设法压下。
所以,裴俨一开始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情闹大最大的主意。
皇帝知晓时,檀家和萧家沆瀣一气,操纵及贿赂朝廷官员为其所用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苏州和京城。
不止各大世家勋贵,连商贾、百姓也都知道了!
他们苦贪官污吏多年,见此事曝光,岂有不趁机爆发的道理?
苏州知府衙门,此刻也许已经被商贾和百姓给包围了。
而此刻的龙榻上,皇帝的虚损之体,彻底熬不住了。
他胸口剧烈喘息着,指着太后,又指向萧玉真。
“你们……你们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朕……”
最后几个字尚未说完,昭德帝忽然弓起身子,噗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陛下!陛下吐血了!”
“不好了!皇上昏过去了!”
宫女太监顿时乱作一团。
萧玉真扑到榻前,伸手去探皇帝的鼻息。
太后也被宫人扶住,急声道:“快!去请太医,传太医令!”
皇帝昨晚才醒过来,现在被硬生生气得再次昏死了过去。
乾清宫内顿时乱作一团。
殿门内外人影交错,药碗、碎瓷片散了一地。
唯有裴俨站在原处,没有上前。
他看了眼榻上昏死过去的皇帝,又看向被宫人围住的太后与萧玉真,阴恻恻地喊道:
“陛下听闻太后的亲弟弟,在苏州杀民掠地,贿赂朝廷命官,竟被生生气到吐血!“
“太后娘娘,您可真是陛下的好母亲呐!”
太后并非昭德帝亲生母亲,听见裴俨这番意有所指的话,顿时两眼一黑,头晕目眩。
萧玉真则是遍体生寒。
裴俨这是决心要铲除檀家和他们萧家了?
且不说檀家,萧裴两家可是实实在在的表亲啊!
他最近行事为何如此着急?
萧玉真觉得事有蹊跷,她停止哭泣,走到裴俨身边,压低嗓音恶狠狠道:
“相爷怕不是疯了,这个节骨眼上,竟敢挑起世家争斗?”
“就不怕把我们惹急了,跟你鱼死网破吗?!”
裴俨冷哼,漠然地斜睨她。
“沉疴下猛药,非常出重典。“
“我倒要看看……这些从根子上已经腐朽的世家勋贵,能否战胜天下人心中的公道!“
萧玉真仗着自己知道裴家的秘密,一次又一次侵犯他的底线。
事到如今,裴俨除了慕容舜舜,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要战,那便战!
说罢,他甩袖走出寝宫,望向天空。
红日西斜,金灿灿的天光落在琉璃瓦上,却照不透这座腐朽的宫城。
那个悬在大楚头顶,已经腐烂多年的太阳,终于要落了。
http://www.xvipxs.net/212_212736/7337004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