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扶着桌沿,手里的佛珠陡然停住。
薛令仪继续低声念叨:”虽然有我日日看顾,但有些事必须提前准备。“
“头一样,稳婆必须要请最好的。至少备三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在府里候着。”
“参片、止血的吊命药材,一样都不能短缺。”
“对了,龙川道长到时候必须得在府里坐镇!关键时刻,他说不定能保住裹儿的命。”
老太君缓缓点了点头。
“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全,这些事,我明日就吩咐赵管事和秦嬷嬷去办。”
“裹儿的吃食就交给你来负责,每餐吃什么,你拟好单子,再送到厨娘手上。裹儿动筷子前,你务必亲自验过是否有毒。”
“府里谁敢阳奉阴违,直接发卖!”
屋内静默了许久,老太君压着嗓子,低声问了一句。
“三个孩子……能看出男女么?”
薛令仪摇了摇头。
“脉象只能探出胎息,是男是女看不准的。”
“不过,只要裹儿安稳养胎,不再受惊受累,孩子应当无碍。”
老太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孩子能平安落地就好。”
她看着薛令仪,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目光深邃难测。
“令仪,有件事,原本不到时候不该同你讲。”
薛令仪心里咯噔一下。
“祖母请讲。”
老太君偏头示意秦嬷嬷去门边守着,握住令仪的手。
“裴家正房,一直有双生血脉的传承。”
薛令仪霎时僵住了,满眼错愕。
“夫君……还有一位双生兄弟?”
“是的。”
老太君拨动了一颗沉香木佛珠,语气放得很慢。
“当年俨儿出生时,的确还有一个兄弟。”
“只是这件事,外头无人知晓,府里知道的人也不多。”
薛令仪背上泛起阵阵凉意。
她嫁进裴府这么久,从未见过裴俨提起兄弟。
老太君也从未提过。
一个活生生的血脉至亲,怎么会被抹得这般干干净净?
“那位公子如今……在何处?”
老太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死了。”
薛令仪呼吸骤停,胸口像是被一根绳索勒住,闷痛到了极点。
堂堂首辅的孪生兄弟,怎么死的?死在何时?何地?
老太君那无波的眼神,仿佛死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损耗品。
她不敢再问,手心却已经渗出冷汗。
老太君却没再解释,转而握住她的手。
“你是俨哥儿明媒正娶的,这个秘密,往后要烂在肚子里,连裹儿都不能提。”
“同时你也要明白,若这三个孩子里有一对男孩,那其中一个,需要藏起来,单独抚养。”
薛令仪怔了许久,指尖渐渐发凉。
这是为什么?裴家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规矩?
“裹儿毕竟怀着裴家的骨肉,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她只是一个孤女,一个良妾。”
老太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她有福气,怀了三胎,若能顺利诞下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裴家绝不会亏待她。”
“男孩,必须都记在你的名下,由你来抚养。他们就是裴家下一代的正房嫡子。”
薛令仪连气都不敢喘了。
偏偏老太君的声音还在耳边起伏。
“她若生下了一个女儿,倒是能留在她身边……许她亲自抚养。”
“令仪,你心性子软和,我不得不提前替你把路铺平。裴家是大家族,你断不能让一个妾室仗着子嗣压到你头上。”
薛令仪喉咙发紧。
她看着面前这个平日待姜裹儿亲厚慈爱的老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感到极其陌生。
老太君在意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裴家子嗣。
但又不全然是子嗣。
姜裹儿能不能熬过这凶险的鬼门关,能不能亲手抱一抱孩子,她根本不在乎。
三个孩子将来是否平安喜乐,她似乎也不在乎。
薛令仪勉强压住心绪,垂首应下。
“孙媳记住了。”
老太君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
“你是个懂事的,去陪裹儿吧,别让她多想。她如今这身子,最忌讳胡思乱想。”
薛令仪从耳房出来,脚下虚浮得险些摔倒。
绿漪正守在内室门外,见她出来脸色煞白,急忙扶住,一时也不敢多嘴,只忧心忡忡地看着。
“她睡着了么?”
“还没呢。”
薛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姜裹儿果然没睡。
她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绢丝人偶,正在有一搭没一搭替人偶按摩小脚。
“老太君叫你干什么去了?”
薛令仪勉强勾起唇角,坐到榻边:“祖母高兴,叮嘱我管好你的饮食起居,还要请最好的稳婆住进府里。”
姜裹儿挑了挑眉,指尖戳着人偶的脸颊。
“我这肚子才四个月,未免太早了吧?”
“你还笑得出来。”薛令仪一把捏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裹儿,三胎不同寻常,你往后走路都得小心再小心,更不能再费神算计这个、提防那个。”
姜裹儿立刻听出了她语气不对。
“令仪,你有事瞒着我。”
薛令仪心头一颤。
姜裹儿平日在她面前总是笑吟吟的,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可她一旦认真起来,谁也糊弄不过去。
“我……我只是太担心你。”
“我也愁呢。”
姜裹儿叹了口气,低头揪了揪人偶的鼻子。
“本来想着,生一个便够了。”
“谁料这三个小讨债鬼,排着队来找我。”
“裴让之真是个祸头子,都怪他,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旁边的绿漪听得不是滋味,急忙垂下头,眼眶却隐隐泛红。
薛令仪知道舜舜是想故作轻松,宽她的心,可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想起师父曾经对她讲过的医理。
女子怀胎后,体内会生出一种叫孕激素的东西,心肠会变得异常柔软,满心满眼都会扑在腹中的孩子身上。
到了临盆之际,还会分泌催产素。
哪怕明知凶险万分,许多女子也会遵循母体的本能,拼着性命去保住孩子。
这是每个母亲的本能。
薛令仪心口堵得厉害,她深知自己接下来的话太过残忍,却不得不试探。
“裹儿,若将来……我是说万一,生产时出了岔子。”
“要么保孩子,要么保你,你怎么选?”
姜裹儿嘴角的笑意滞住了。
她眼睫微微发颤,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这是她和裴俨的骨血啊。
她没有任何犹豫道:“保孩子。”
薛令仪的脸顷刻间白了,“你,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嘛?”
姜裹儿扬起唇角,脸上并无半分纠结。
“他们是我的孩子,是我选择了他们的出生,即便我死,也理应保住他们。”
薛令仪抓住她的手腕,极为用力。
“我不许你胡说,相爷那么在乎你,你若死了,他指不定怎么……”
姜裹儿依然在笑,反过来拍了拍薛令仪的手臂。
“令仪,我没胡说。真到了那一步,你一定得帮我,拦住相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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