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青天白日的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枭三还在呢!
慕容舜舜羞得脸颊发烫,想要抽回手,偏生裴俨握得极紧,挣了两下竟没挣脱。
枭三极有眼色地垂下脑袋,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爷,夫人,按律例,妇人提出和离,是要受杖责的。”
“可那柳氏性子极烈,哪怕挨了板子,也要与谢磬和离,这会儿顺天府尹应该已经升堂开审了。”
舜舜方才被舜辉气得脑仁疼。
如今孩子们都被禁足,外头又有这等罕见的热闹,岂有不看的道理?
她晃了晃裴俨的手腕。
“反正今日你休沐,不如咱们也去顺天府瞧瞧热闹?”
裴俨也想看看谢磐有多狼狈,唇角微勾:“好。”
……
顺天府衙门外。
裴俨穿着一身天青色直裰,头戴舜舜亲手织就的网巾。
舜舜则穿了一件桃粉织金缠枝莲纹的琵琶袖窄衫,外罩豆绿色蝶恋花比甲。
下系一条素白挑线马面裙。
微风拂过,鬓边赤金点翠步摇轻轻晃动,衬得小脸明艳娇俏,一点不像生过三个孩子。
公堂大门敞开着,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机灵的小贩挎着竹篮,穿梭着叫卖五香瓜子和松子糖。
裴俨护着舜舜找了个角落站定,掏出几文铜板,买了一小包瓜子和一包松子糖。
咔嚓咔嚓,一颗接一颗地剥起了瓜子仁。
待掌心里攒了一小捧,便递到舜舜唇边。
舜舜就着他的掌心吃得津津有味,而公堂之上,柳氏已然受过了杖刑。
她疼得摇摇欲坠,可背脊却挺得笔直。
“谢磬!我嫁入你谢家三年,侍奉公婆,操持中馈,可有一丝一毫对不住你的地方?!”
“你呢,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心上人,娶了我,却整日对着一幅旧画长吁短叹,不肯与我同房!”
“你自诩深情如许,感天动地。可人家早就嫁了良人,连孩子都满地跑了!”
“你这份深情,究竟在演给谁看?!”
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对着堂上的谢磬指指点点。
“啧啧,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干出这种缺德事来?”
“既然心里有人,当初就不该娶,娶了却让人守活寡,这不是糟践人嘛!”
谢磬梗着通红的脖子,嘴唇哆嗦着为自己辩解:
“我……我一腔深情,何错之有?!”
“错只错在当年我无法违抗父母之命,被迫娶了柳氏。”
“可即便如此,这三年来,吃穿用度从未亏待过柳氏半分。”
“她却咄咄逼人,将家丑闹到了公堂之上!”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
她出生于书香门第,最重体面,若非被逼到了绝路,怎会与他撕破脸皮?
柳氏忍无可忍,厉声反问:
“你若有一分良知,为何不对公婆言明,并非我怀不上,而是你根本就不肯与我同房?!”
“谢家二老盼孙心切,这些年因为我没孩子,明里暗里多少次敲打、责备!”
“你可曾站出来维护过我半句?!”
舜舜心头不由得掠过一阵庆幸。
幸好当年她没有嫁给谢磬。
看似温厚痴情,实则当断不断、自私怯懦!
害人害己。
裴俨见她盯着谢磬神色凝重,心里到底还是泛起了酸水。
怎的,听见谢磬为她守身如玉多年,心软感动了?
裴俨眸光幽暗,揽紧了她的肩膀,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揣测道:
“这位谢大人,该不会……是身子有隐疾,不举吧?”
“否则,为何放着美貌贤惠的妻子不同房?这委实说不过去啊。”
这话一出,站在他们前头的几个读书人眼睛一亮。
当即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对啊!哪有正常男子,成婚三年不碰美貌娇妻的?”
“我看八成是不举!怕丢了自己的脸,故意装作一副痴情的模样,把无子的罪名全推到发妻头上!”
“嘶,若真如此,那这谢侍讲也忒阴损了些!”
外头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便传进了公堂之内。
谢磬听见“不举”二字,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惊恐地冲着身后怒吼:
“胡说八道!本官身子好得很,怎会不举?!”
他反应激烈,连声音都劈了叉。
柳氏原本还在垂泪,见谢磬方寸大乱,怔住了。
脑海中闪过这三年来的种种,恍然大悟!
她瞪大了眼睛,颤抖着指向谢磬。
“你……你当真不举?!”
“我没有!你闭嘴!”
谢磬急了,冲过去想要捂住她的嘴,却因为太过急切,狼狈地扑倒在地。
这番欲盖弥彰的举动,在众人眼里等同于不打自招。
围观百姓顿时哄堂大笑,嘲讽声大的快要掀翻屋顶。
裴俨方才不过是随口胡诌,想坏一坏谢磬在舜舜心里的形象。
谁曾想竟歪打正着,猜对了!
裴俨幸灾乐祸,胸腔微震,差点笑出声来。
他心情大好,剥开一颗松子糖,递到舜舜唇边。
舜舜这会儿还沉浸在“谢磬不举”的大瓜里,脑子有些发懵。
下意识张开小嘴,将松子糖含了进去。
舌尖微勾,不经意扫过裴俨的指腹。
裴俨的凤眸瞬间暗沉下来,手指一撇,重重地摩挲了一下她红润的唇瓣。
舜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眼睫猛颤。
这狗男人,周围这么多外人呢!
舜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裴俨喉结微滚,依依不舍地收回手指。
此时,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
顺天府尹当堂宣判,准予谢磬与柳氏和离。
命谢磬三日内归还柳氏全部嫁妆,并额外赔付纹银五百两,作为补偿。
柳氏千恩万谢地叩首退下。
顺天府尹脸色一沉,将那张举报信草稿拍在案上。
“谢磬!你的家事已了,现在该审问你诬告次辅裴大人一事!”
“三年前,你为何要向御史台,匿名诬告裴大人杀害襄阳知府?!”
“从实招来!”
谢磬浑身一抖,瘫坐在地。
诬告朝廷重臣,按律仗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余光里的围观百姓中,有个戴斗笠的男人对他使了个眼色。
他用力咬了咬牙,屏住呼吸,抬头高声喊道:
“三年前举报裴大人,并非下官本意,下官……下官是被当朝首辅王阁老胁迫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百姓纷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翰林院侍讲学士当堂指控内阁首辅王舒,这可比刚才的和离案更加劲爆啊!
听闻此言,裴俨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眸光冷冽。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百姓,朝着堂上断喝:“一派胡言!”
“王阁老光明磊落,怎会行此卑劣之事?”
“谢磬,你分明是为了脱罪,恶意攀咬首辅大人!”
“你既说是王阁老胁迫于你,可有真凭实据?!”
谢磬闻声扭过头去,看清来人竟是裴俨,顿时大惊失色。
定睛一看,裴俨身后站着一名女子。
那张令他无数次魂牵梦萦的脸,他如何会忘记?
舜舜!
她怎么也在这里?!
这么说,方才他被柳氏指责,被众人嘲笑“不举”的丑态,全都被她看见了?!
谢磬如遭雷击,羞愤欲死。
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看到刚才对他使眼色的那个人,对他点了下头。
谢磐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镇静下来。
他哆嗦着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书信,高高举过头顶。
“下官有证据!这就是当年王阁老胁迫下官的密信!”
衙役连忙上前,将书信呈给顺天府尹。
顺天府尹展开信纸一看,脸色大变。
“谢磬状告当朝首辅,无论证据真假,都要将谢磬收押入狱。”
“待本官禀明圣上后,再行审讯!退堂!”
说罢,顺天府尹拂袖而起,命衙役迅速驱散围观百姓。
看热闹的百姓,带着满腹疑惑与震惊,渐渐散去。
顺天府后堂。
裴俨带着舜舜走入堂中,顺天府尹连忙满头大汗地迎了上来。
拱手行礼后,将谢磬交出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裴大人,裴夫人,下官在顺天府任职多年,见过王阁老亲笔批阅的文书。”
“这封密信上的字迹,筋骨老健,与王阁老的笔迹所差无几。”
“此事牵扯到首辅,不容小觑。下官不敢耽搁,必须立刻入宫禀明皇上!”
裴俨接过信纸端详,浓眉紧紧蹙起。
舜舜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心头同样升起一股浓重的阴霾。
王舒虽然在朝堂上时常与裴俨政见不合,但为人刚正。
绝不可能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去构陷同僚。
裴俨将信纸折好,交还给顺天府尹。
“王阁老绝不会干这种事,此事必有蹊跷。”
“我随你一道进宫面圣,免得有人趁机在御前搬弄是非。”
顺天府尹见裴俨愿意同去,连声应好。
裴俨转过身,温声对舜舜交代。
“宫里头一时半会儿怕是完不了事,我让枭三先送你回去。”
舜舜深知朝堂之事耽误不得,替他理了理衣襟。
“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与裴俨在衙门口分别,舜舜乘着马车回家。
马车刚在角门外停稳,便听见里面传来喧哗。
小厮、婆子、丫鬟,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四处奔走,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舜舜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心脏。
她没踩脚踏,直接提着裙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厉声喝问: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一个管事婆子瞧见舜舜,像是见了救星,旋即又吓得面无人色。
踉跄着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夫人!不好了!”
“小少爷……小少爷不见了!”
“我们把府里都翻遍了,也没找着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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