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厨房的大锅,已经三年没煮过这么多肉。
陶婶站在灶前,手持长勺,神情肃穆得像在守城。
锅里翻滚的是猪骨、萝卜和半扇刚赊来的猪肉。肉不算多,水加得很足,香味却顺着风飘过两条街,把左邻右舍的狗都引到了后巷。
“再添半桶水。”苏听澜说。
陶婶头也不回:“再添就该叫萝卜洗澡了。”
“今日人多。”
“府里总共二十一张嘴,哪里多?”
苏听澜看向后门:“马上就多了。”
常福抱着一只旧铜锣站在门槛外,迟迟不肯敲。
铜锣原是靖北军召集亲卫所用。边缘磕掉几块,正面那道刀痕还是二十年前北境守城留下的。陆骁死后,铜锣被收进库房,再没响过。
陆沉舟走过去:“常叔,舍不得?”
常福摇头:“怕敲了没人来。”
“没人来,肉多吃几日。”
“世子!”
“我说笑。”陆沉舟握住锣槌,递到老人手里,“来不来是他们的选择。敲不敲,是我们的。”
常福盯着铜锣看了许久,终于抬手。
当——
锣声穿过后巷,越过覆雪的屋脊,在寒风里传出很远。
第一声落下,无人出现。
第二声落下,巷口探出个卖炭汉子的脑袋。
第三声还未完全散去,隔壁修伞铺里走出一个瘸腿老人。他肩上搭着围裙,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削完的伞骨。
“王府召旧部?”老人问。
常福眼圈一红,用力点头。
老人把伞骨往怀里一插,慢慢走来。
随后是卖炭汉子,是西街肉铺里剁骨头的壮汉,是两个替人赶车的中年人。有人穿着短褂,有人拄着拐,还有个独臂汉子带着十二三岁的儿子。
人越来越多。
他们进门后没有高声叙旧,只默默站到院中。像许多年前在军营里听见点将锣一样,先依旧职排队,排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早已不是兵。
最后一人赶到时,锅里的肉汤正好开了。
常福逐个点名。
“原亲卫营伍长,周怀山。”
“到。”
“军械营木匠,郑有木。”
“在。”
“斥候营……”
声音断断续续。
有些名字无人回应。常福便停一下,在名册上轻轻划去。院中没人说话,只有风吹动衣角的细响。
六十七个人。
最年轻的三十出头,最老的已经七十。能完整披甲的不足二十,真正还能上阵的,恐怕连一半都没有。
陆沉舟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有人眼里有期待,有人只是为了一口热饭,还有人神色复杂,显然不知道王府这时候敲锣究竟要做什么。
独臂汉子先跪下:“末将参见世子。”
其余人陆续屈膝。
陆沉舟没有让他们把礼行完。
“都起来。”
独臂汉子道:“王爷待我等恩重——”
“先别谈恩。”陆沉舟打断他,“我今日请诸位来,是王府缺人,不是给父王招魂。”
院里一静。
常福有些着急:“世子……”
陆沉舟走下台阶,停在独臂汉子面前:“姓名?”
“陈恭,原亲卫营什长。”
“如今做什么?”
“替城南货栈看门。”
“月钱多少?”
陈恭迟疑:“一两二钱。”
“家里几口人?”
“四口。”
“若王府让你回来,每月只有八钱,还可能与转运司结仇,你来不来?”
陈恭张口便要答,陆沉舟却抬手阻止。
“想清楚再说。不要拿忠义当饭吃,也别替家里人做决定。”
他转向众人。
“王府现在欠债一万八千两,米只够吃九日,正堂塌了,盐仓还在别人手里。今日回来,不是重披甲胄,是修屋、看仓、赶车、查账。能做什么、愿做几日、家中有什么难处,全部登记。做一日工,领一日钱粮。王府若倒了,各位照旧过日子,不欠陆家。”
卖炭汉子挠头:“世子,王府都没钱了,拿什么发工钱?”
“问得好。”
陆沉舟回头看向苏听澜。
苏听澜面无表情:“别看我。现银三十七两六钱,一文都不能多。”
“诸位听见了。三十七两六钱发完为止。”
有人笑起来。
气氛终于松动。
苏听澜让人搬出桌椅,按姓名、旧职、现业、伤病和家眷逐项登记。宁知微坐在桌后执笔,速度快得让来人不敢多说废话。
叶惊霜站在廊下观察。
她发现陆沉舟没有问谁还忠于王府,只问谁会什么。修车、木工、识马、记路、会北朔话,甚至连养蜂都被登记下来。
轮到马三宝时,宁知微问:“专长?”
马三宝挺胸:“练兵,修车,刀法。”
陶婶从厨房探头:“怕血。”
宁知微笔尖一顿。
马三宝脸涨得通红:“那是小时候!”
“上个月杀鸡,谁晕在柴房?”
“地滑!”
宁知微低头,在专长后面补了两个字。
马三宝想看,被她用纸遮住。
独臂的陈恭排在最后。他不会木工,也不识账,只熟悉临渊周边三十里的每条小路。宁知微问他为何离开军中,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袖,说不是因为断臂,而是新任守将不再使用靖北王旧部。
“可愿替王府探路?”宁知微问。
陈恭没有立即说愿意,只反问:“探什么路?”
陆沉舟在旁答:“能让活人回来的路。”
陈恭看了他片刻,才在名册上按下左手指印。
这一问一答之后,后面几名原本只想来吃顿肉的人也重新走到桌前,把方才漏报的本事补上。有人会辨车辙,有人能听口音,还有人认识东市所有替粮行赶车的车夫。
苏听澜看着越写越满的名册,忽然觉得这六十七个人未必只是六十七张吃饭的嘴。
登记结束,肉汤也端上来了。
六十七个人加王府上下挤满后院。没有足够桌椅,许多人便捧着粗陶碗蹲在廊下。汤里的肉平均分不到几块,但热气蒸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有了颜色。
陆沉舟端着碗坐在门槛上。
苏听澜从他身后经过,被他伸腿拦住。
“做什么?”
“坐会儿。”
“账还没算完。”
“账不会跑。”
“债主会。”
“债主跑了不是好事?”
苏听澜没理他,正要绕开,手里却被塞进一只碗。碗底沉着三块肉,比别人的都多。
她看向陆沉舟。
“陶婶给的。”他说。
厨房里,陶婶闻言翻了个白眼。
苏听澜没有拆穿,在门槛另一侧坐下。
两人肩膀隔着半拳距离。院中人声杂乱,热气和雪气混在一起,恍惚间像很多年前王府最热闹的时候。
“你真准备把他们都留下?”苏听澜问。
“愿意留下的才留。”
“三十七两撑不了多久。”
“所以不能只守王府。”陆沉舟看向登记名册,“修车的、识马的、懂仓储的都有。临渊缺的不是活,是有人把散人组织起来。”
苏听澜明白了:“你想让王府接货栈和运输的活。”
“先活下来,再谈查案。”
“刚才是谁说要拿盐仓钓人?”
“两件事可以一起做。”
苏听澜低头喝汤,片刻后道:“明日我去商会问价。”
陆沉舟笑了:“女管家英明。”
“少来。”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跑进来,鞋上全是雪。她环顾院中人群,最后扑到方才那个偷看名册的瘦小男人身边。
“爹,妹妹又发热了。”
男人脸色骤变,手里的碗差点落地。
苏听澜认得他。
赵六,原王府库房杂役。刚才登记时,他说自己如今替人搬货,家中两个女儿,幼女久病。
陆沉舟也看见了。
赵六抱起孩子,慌忙告罪:“世子,小人先回去一趟。”
“去吧。”
“今日的工钱,小人不要。”
“你今日还没做工。”
赵六神情窘迫,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叶惊霜望着他的背影:“他方才看了三次库房方向。”
宁知微也放下笔:“登记姓名时,他报的是假住址。”
苏听澜皱眉:“你们怀疑他?”
“不是怀疑。”叶惊霜道,“他袖口有印泥。”
王府今日唯一用过印泥的地方,在存放府印的内账房。
陆沉舟把碗放到门槛上。
院中肉香依旧,人声依旧。
可那只召回旧人的铜锣下方,已经少了一样东西。
王府印信,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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