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军械库里没有灯。
顾昭宁点亮三盏油灯,火光照出一排排封存箱。箱面写着刀、箭、盾、甲,字迹大多被灰遮住,只有最靠内的十二只箱子干净些。
苏听澜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擦过箱盖。
布上没有灰,只有淡淡油痕。
“最近开过。”
顾昭宁走到箱边:“我没开。”
“那便是别人开。”
“旧库有两把钥匙,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军械官手中。”
“军械官是谁?”宁知微问。
顾昭宁看她:“你又是谁?”
“王府账房。”
“宗室府什么时候有女账房查军械了?”
“今天。”宁知微答。
顾昭宁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却没有继续争。她让亲兵取来军械账,账页因为潮气卷边,翻动时发出脆响。
第一箱,旧弩二十张,少三张。
第二箱,黑雁羽箭五百支,少四十。
第三箱,盾牌八十面,少十。
宁知微没有只记缺数,还比对每次清点的墨色。雍和十八年以前用松烟墨,之后改用便宜的油烟墨,其中却有两页在改墨后仍写着旧墨。
“这两页是后补的。”
苏听澜用指腹摸过纸面:“纸也比前后账页厚。有人拆掉原页,再用旧纸重写。”
顾昭宁问:“能看出什么时候补?”
“装订线是新的,不超过半年。”宁知微道,“有人最近才开始担心旧库被查。”
这意味着陆沉舟回临渊以前,对方便已收到风声。
顾昭宁立刻让亲兵封住库门,不许任何人离开。苏听澜却让所有在场者先在纸上写下姓名与进库时间,再彼此按手印作证。
“封门只能证明现在没人出去。”她道,“名单能证明此前谁进来过。”
顾昭宁没有反对,还亲自在第一行按下指印。
军械库第一次有了顾家之外的见证。
苏听澜皱眉:“少的不是一件两件。”
顾昭宁道:“军械报废后,常会拆零补给现役器械。账目不一定及时更新。”
“那你们每月怎么清点?”
“由军械官清点。”
“军械官是谁?”苏听澜又问。
“顾谦。”
“顾家人?”
“我堂叔。”
苏听澜将账册翻到最后,指着一页红笔:“顾谦三年前已告老,之后仍有六次签字。”
顾昭宁接过账册,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很久。
“他的手伤过,不能写这么稳。”
“所以有人代签。”宁知微道。
“你们想说是顾家偷的?”顾昭宁语气沉了下来。
“我想说账有问题。”苏听澜把账册合上,“谁偷的还没查。”
“可你们已经把怀疑写在脸上。”
“我们王府的账烂到屋顶塌,脸上写点怀疑很正常。”
顾昭宁握紧长枪。
陆沉舟站到二人中间:“军械数量与粮票案相连,顾将军若不愿王府查,便派人自己查。我们只是借两个时辰。”
“我会查。”
“那便一起。”
顾昭宁看他:“你想让我给你做证?”
“想让你给自己做证。”
这句话让顾昭宁沉默下来。
她走到最内侧的黑雁羽箭箱旁,蹲下检查锁舌。锁没有撬痕,箱底却有细小泥点,泥点颜色与营外狼烟台附近的土不同。
叶惊霜在旁蹲下:“暗道。”
她敲了敲地面。
箱底传来空响。
顾昭宁脸色一变,抬枪挑开地砖。砖下不是土,而是一块厚木板。木板边缘有被频繁推移的磨痕。
“第二道门。”钱五说。
他被两名旧部押在门外,没有进库,却把声音传了进来。
顾昭宁看向他:“你如何知道?”
钱五道:“我替人送过箭。”
“替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活着?”
钱五闭嘴。
陆沉舟让人把木板抬起。
一股冷风从地下冲上来,带着潮湿和谷物发霉的味道。
下面是一条半人高的暗道,墙壁用旧砖砌成,砖缝里塞着沾油的麻绳和碎纸。
叶惊霜想下去,被陆沉舟拦住。
“伤口。”
“我能走。”
“你负责上面。”
“不。”
“叶姑娘,这是商量。”
她看了他一眼,最后把短剑递给他。
“带着。”
陆沉舟接过剑。
这柄无铭短剑从她手里离开不到一瞬,便又被她收回。
“我只是让你在前面探路。”
“我知道。”
“别误会。”
“我没误会。”
顾昭宁看着二人交换短剑,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若要说情话,出去说。”
叶惊霜神色不变:“没有。”
陆沉舟道:“她说的是军械。”
顾昭宁:“……”
苏听澜低头翻账,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陆沉舟带宁知微进入暗道。顾昭宁留在入口,苏听澜则继续清点箭箱。
暗道并不长,尽头连接一间地下小室。小室里堆着十几只麻袋,袋上没有粮号,只有各色布条。
宁知微割开一只,里面不是粮,是拆散的箭杆和黑雁羽。
“有人在这里重新制箭。”
陆沉舟摸了摸箭杆:“木料来自北面的白杨,和军械库报废箭杆不同。箭簇倒是官制。”
角落里还有一只铁盒。
宁知微打开,里面是收购粮票的记录。每一页只有日期、数量和一个“许”字,最后一栏则用符号标出验票地点。
她翻到最后,忽然停住。
“第十六年三月,许茂交付三百张军粮票。验票人,顾谦。”
陆沉舟接过账页。
“顾家军械官同时验粮票?”
“不是验粮,是验印。”宁知微说,“他负责确认旧印版是否完整。”
两人还没来得及细看,暗道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吹灭油灯,拉着宁知微贴到墙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宁知微的肩背贴着冰冷砖墙,陆沉舟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握住短剑。暗道太窄,两人的呼吸都被墙壁反弹回来。
宁知微低声道:“你离得太近。”
“不近,听不清。”
“我听得清。”
“那便别说话。”
来人走到小室门口,停下。
一支火折亮起。
门外站着个穿军械官服的男人,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他不是顾谦,脸上却有顾家军中常见的刀痕。
男人看见散开的铁盒,立刻转身吹响短哨。
陆沉舟从暗处扑出,刀柄撞向他手腕。男人反手格挡,二人在狭窄门口撞成一团。
宁知微没有退,她先将铁盒和账页塞进衣襟,随后抬脚踢开堆放的麻袋。箭杆滚满地,男人脚下一滑,陆沉舟抓住机会把他按在墙上。
外面传来顾昭宁的喝声:“谁!”
男人咬牙撞头,试图自尽。
陆沉舟用手肘垫住他额头:“顾将军,活的!”
顾昭宁持枪冲进暗道,一枪杆压住男人喉咙。
她看见陆沉舟手里的短剑,又看见宁知微藏账页的动作,神情冷了下来。
“两个时辰还没过。”
苏听澜在入口处道:“已经过了一刻。”
顾昭宁看向被按住的军械官:“顾严,你为何在这里?”
男人不答。
顾昭宁的枪尖往下一压。
“我问你。”
顾严咧嘴笑了笑:“偏将军不是说,旧库不许外人查吗?”
“我问你,为何在这里?”
“给顾家找麻烦。”
他忽然用力咬牙。
叶惊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别让他咬。”
她不知何时已下到暗道,手指捏住顾严下颌。顾严目光闪动,最终没有自尽。
顾昭宁看着他,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怒意。
“把他带走。”
陆沉舟问:“带去哪?”
“我的营房。”
“我们要审。”
“他是我的兵。”
“也是粮票案证人。”
顾昭宁与他对视。
暗道里空间逼仄,火光照在几个人的脸上。没有人退,也没有人愿意把刚找到的账页交出去。
最后还是苏听澜开口:“一人问一半。顾将军问军械,我们问粮票。谁先问出答案,谁先拿到账。”
顾昭宁看向她:“你又做主?”
“我在算时间。”
她指着暗道外:“还有一时辰四刻。若再争,什么都问不出。”
顾昭宁收枪。
“成交。”
她伸手拿走顾严身上的军械牌。
陆沉舟则把半册账页交给宁知微保管。
旧军械库里,两个时辰刚过一半。
可顾家、许茂与三年前那场粮灾,已经被一条地下暗道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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