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宁走后,苏听澜把那把旧钥匙压进账册。
“明日还她。”
陆沉舟道:“她说算顾家名下。”
“那也要写清楚。”
“你连人情都要开收据?”
“人情没有收据,最容易变成以后讨债的理由。”
宁知微听见这句话,默默在自己的药债旁又添了一行:顾昭宁旧库租金,待核。
夜市设在东市后巷。
白日里卖粮的铺子关了门,赶车人、脚夫和小贩却在雪棚下支起了另一套买卖。灯笼用油纸糊成,光线昏黄,照不清每个人的脸。
陆沉舟带着苏听澜、宁知微和叶惊霜混在人群中。
顾昭宁没有出现,却借给他们四名熟悉街巷的兵卒。兵卒不穿军服,只负责堵路和传讯。
“高满仓的伙计在第三个棚子。”苏听澜低声道。
“确认是伙计?”陆沉舟问。
“他左手虎口有粮秤磨痕,腰上挂高家粮行的铜牌,走路却不看粮袋,只看人。”
宁知微道:“那便不是来买粮。”
“也可能是护送。”叶惊霜说。
“护送谁?”
叶惊霜望向巷尾:“穿灰斗篷的那个。”
灰斗篷***在卖羊杂的摊后,手里捏着一张旧票。他没有与任何人说话,只把票折成四折,压在碗底。
卖羊杂的摊主收走碗,片刻后将一块写着数字的木牌送回。
数字是七。
“七两。”苏听澜道,“价比茶楼那人低。”
宁知微摇头:“不是钱。七是北门。”
她说完,将手里的一张废票折成两折,故意从灰斗篷身边经过。灰斗篷目光一闪,手指在碗沿敲了三下。
这是回应。
叶惊霜要跟,陆沉舟抬手阻止:“先让他走。”
灰斗篷穿过巷尾,进入一间卖旧车轴的铺子。高满仓的伙计果然跟了上去。
苏听澜却没有动。
她盯着卖羊杂的摊主。
“怎么?”陆沉舟问。
“他的刀。”
摊主切羊杂用的是短背刀,刀口宽,手柄缠着黑布。黑布打结方式与昨夜死士的腰带相同。
宁知微道:“他是守门人。”
“夜市里至少有两套交易。”苏听澜说,“灰斗篷只是拿票,高满仓伙计负责跟,卖羊杂的负责灭口。”
叶惊霜已经移到摊位侧面。
陆沉舟道:“先抓谁?”
“谁都别抓。”苏听澜看向他,“高满仓的伙计在这里,说明他未必背叛,只可能在替高满仓盯风险。”
“若他就是上家?”
“抓了高满仓,粮商会立刻断线。”
宁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粮票:“我去试灰斗篷。只要他接票,便能看出折痕。”
叶惊霜道:“危险。”
“我不会靠近。”
“你要走到他面前。”
“所以需要你在三步外。”
叶惊霜沉默片刻:“可以。”
宁知微把票折好,走向灰斗篷。她没有装作熟练的掮客,只表现得像一个第一次做危险买卖、努力保持镇定的人。
这种生涩反而更可信。
灰斗篷接过票,用拇指按住折角:“谁给你的?”
“死人。”
“哪个死人?”
“许茂。”
男人眼神骤然变化。
宁知微看见他下意识将票往左袖藏,左袖内衬沾着红色火漆碎屑。官署文书通常收在右袖,只有需要随时销毁的私单才藏左边。
“你认识许茂?”她问。
“不认识。”
“那你怕什么?”
男人转身便走。
叶惊霜没有立刻追,而是先挡在宁知微与羊杂摊之间。摊主握刀的手已经藏到锅后,她若只顾灰斗篷,宁知微便会留在刀锋前。
宁知微低声道:“我退,你追。”
“三步。”
“现在是两步。”
叶惊霜确认她退到布棚后,才无声跟上灰斗篷。
陆沉舟看向苏听澜。
她已经拿出两枚铜钱:“我去找高满仓伙计。”
“你一个人?”
“我不认识他,你认识。”
“那我们一起。”
“你跟着会让他警觉。”
“我可以扮成你的——”
苏听澜冷冷看他。
陆沉舟改口:“伙计。”
“你扮伙计也不像。”
“那我扮账房。”
“更不像。”
最终陆沉舟只能站在远处,负责观察所有人。
苏听澜走到粮行伙计旁,故意撞翻一筐干豆。伙计伸手扶筐,她却先一步捡起掉落的铜牌。
“高家粮行?”
伙计脸色一变:“姑娘认错了。”
“铜牌上有你名字。”
“捡来的。”
“你捡得很勤快,连腰牌都捡。”
伙计想走,苏听澜却把两枚铜钱放在他掌心。
“高会首让你来的?”
伙计没有回答。
“不说也行。你方才跟的那个人,若死在后巷,官府会先查谁离他最近。”
“我们只是看货。”
“看什么?”
“旧票。”
“谁验?”
伙计抿嘴。
苏听澜看了眼他冻红的手:“高满仓知道你来吗?”
“知道。”
“他让你保护灰斗篷?”
“让我确认没有官差。”
“那你不算上家。”
伙计一愣。
“真正的上家不会把自己的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苏听澜道,“你若愿意把今晚看见的告诉我,我替你把铜牌还给高满仓,顺便说你做事谨慎。”
伙计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卖粮的。”
“你不是临渊口音。”
“所以能听出外地人说谎。”
伙计最终低声道:“灰斗篷不是买票的,是送票的。他每次只交一张,收票的人从不在同一处出现。今天约在旧车轴铺,木牌上的七是北门,不是价格。”
“谁在北门?”
“不知道。”
“你见过吗?”
“见过一只手。”
又是一只手。
苏听澜问:“左手少半截小指?”
伙计摇头:“戴黑手套,看不出来。但他拿票时,手腕有一道旧烧伤。”
射手。
那名用军箭封口的人也在夜市。
苏听澜刚要回头,卖羊杂的摊主忽然掀锅,将滚烫汤水泼向人群。
惨叫声与怒骂声同时响起。
黑布短刀从锅后劈出,直奔高满仓伙计。
苏听澜伸手把伙计往旁边推,刀锋擦过她袖口。陆沉舟从远处冲来,抓起一根扁担横挡。
短刀劈断扁担,刀势仍未停。
叶惊霜从三步外掠至,短剑挑开刀刃。宁知微则退到羊杂摊后,捡起木牌,发现木牌背面刻着一条极细的路线。
摊主翻身跳入人群。
顾昭宁借来的四名兵卒从巷口封住两头,却不敢在拥挤人群中放箭。
其中一名兵卒敲响顾家铜哨。短短两声传出,东市外围的巡兵立即转向,却没有冲进夜市,只封住可能通往城门的街口。
顾昭宁虽然没有亲自出现,仍把军中秩序留在了这里。
陆沉舟看见这一幕,终于确认她借来的不是四个人,而是一张能在临渊落下的网。
网并不只靠兵卒。
卖面摊把长凳横到巷中,布店伙计收起容易起火的灯笼,赶车人则把空车推到两侧,给逃跑者留出一条看似最宽的路。苏听澜只用了几句许诺和一张王府欠条,便让夜市自己变成了围栏。
宁知微退到安全处后没有闲着。她让每个摊主按原本位置在纸上画圈,再标出陌生人站过的地方。不会写字的便按手印,由她代记衣着与口音。
叶惊霜从灰斗篷身后回来,看见那张逐渐成形的图:“比追人快。”
“人会跑,位置不会。”宁知微道。
两人第一次明确认可了对方截然不同的办事方式。
一个记住会跑的人,一个记住人跑过的位置。
混乱里,灰斗篷和高满仓伙计同时失踪。
叶惊霜追了两步,被苏听澜喝住:“先保账!”
宁知微已经将羊杂摊下的旧票册塞进怀中。
她翻开第一张,折痕正好是官署公文常用的三折法。
“交易者来自官署。”
陆沉舟看向被砍断的扁担。
刀口深,力道重,绝非普通摊贩。
“而且射手、验票人、卖羊杂的不是一伙。”他说,“他们只是都在保护同一批票。”
苏听澜捡起自己被划破的袖口,露出里面缝着的账票。
“那便把夜市封了。”
“现在?”
“明日粮价会涨。”
宁知微看向巷口渐散的人群:“今晚没有偶然。每个逃走的人,都带着下一条线。”
叶惊霜收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票册上。
“那就别让他们逃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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