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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章:定型的雕塑

    射击学理课结束后的第二天,野郎溪迎来了他军旅生涯中最艰难的一课——据枪定型。

    清晨六点,起床号还没吹,刘强就推开了宿舍的门。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每一张床铺。那种沉默比任何口令都更有压迫感,野郎溪在睡梦中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猛地睁开眼,看到刘强铁青的脸,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今天据枪定型,所有人穿好作训服,带齐装备,五分钟以后楼下集合。”刘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野郎溪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跑下楼。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天空中泛着一种灰蒙蒙的青白色。操场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气温至少零下十度。

    他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立刻在面前散开。他搓了搓手,发现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僵了。旁边的王大壮也在搓手,嘴里嘟囔着:“这天也太冷了,趴在地上半个小时,不得冻成冰棍?”

    “冻成冰棍也得趴。”另一个战友接话,“你没听班长说吗?据枪定型是射击的基本功,枪都端不稳,打个屁的靶。”

    野郎溪没有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他的心里有些紧张——不是因为怕冷,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核心力量不足。上次队列训练站军姿的时候,他就因为腰腹力量不够,身体摇晃了好几次。现在是趴在地上据枪,对核心稳定性的要求更高,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五分钟后,全排带到射击预习场。

    射击预习场在营区西侧,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地面上铺着细碎的砂石,踩上去有些硌脚。场地的一端立着十几个人形靶,另一端画着一条白线,那就是射击线。冬天的早晨,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

    刘强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一支81式步枪。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趴在了地上,做了一个标准的俯卧姿据枪动作——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向外,膝盖着地,肘部支撑在地面上,枪托抵紧右肩窝,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握住握把,食指伸直贴在扳机护圈外侧。

    他的身体从头部到脚跟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像一尊雕塑。

    “都看清楚了吗?”刘强保持着据枪姿势,头也不回地问。

    “看清楚了!”队列里稀稀拉拉地回答。

    刘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天的训练内容很简单——俯卧姿据枪定型,保持姿势不变,坚持三十分钟。中间任何人擅自移动,全班加时十分钟。”

    他说得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按照班队列,依次进入射击位置。卧倒!”

    野郎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趴了下来。地面很硬,砂石硌得他的肘部生疼。他把枪托抵进肩窝,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握住握把,脸颊贴紧枪托。透过瞄准觇孔,他看到前方一百米处的人形靶轮廓模糊,在晨光中像一团灰色的影子。

    “调整姿势!”刘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肘间距与肩同宽,不要太宽也不要太窄。枪托要抵实,不能有空隙。左手托枪的位置要一致,不能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眼睛通过觇孔看准星,准星和缺口要平齐,准星顶部和缺口上沿在同一水平线上。”

    野郎溪按照指示调整着姿势。他的肘部在砂石地面上滑动,找到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枪托抵进肩窝的时候,他感觉到锁骨被压得有些疼。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

    “好,现在开始计时。”刘强按下了秒表,“从现在开始,三十分钟内,任何人不得移动。枪口不准晃动,身体不准变形。我每隔五分钟会报一次时间。”

    野郎溪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的目光透过觇孔,锁定在前方的人形靶上。准星在觇孔的正中央,和目标的下沿对齐。这个画面他已经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次了,但真正趴在冰冷的土地上,感受着枪身的重量和地面的硬度,他才意识到理论和实践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前五分钟还算轻松。

    他的身体还没有开始疲劳,呼吸也很平稳。他甚至有心思去观察周围的动静——左边是王大壮,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刻意控制节奏;右边是赵猛,他的姿势很标准,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块磐石。

    刘强在队列后面走来走去,皮鞋踩在砂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时不时停下来,用脚尖踢一下某个新兵的肘部,或者用木棍敲一下某个新兵的屁股。

    “腰部塌下去了,收紧!”他走到一个战友身边,用木棍捅了捅他的腰,“核心要发力,不能松。你一松,上半身就不稳了。”

    十分钟的时候,野郎溪开始感觉到疲劳。

    首先是肘部。他的肘关节支撑在地面上,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上面,时间一长,肘部的骨头开始发疼。他能感觉到砂石硌进皮肤的那种刺痛感,像是有人用小刀在剜他的肉。

    其次是肩部。枪托抵在肩窝里,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有些压迫感,但现在开始变成一种钝痛。他能感觉到肩胛骨在抗议,试图让他放松,但他不敢。他知道,一旦放松了,枪口就会晃动,姿势就会变形。

    然后是腰部。他的核心力量本来就不足,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腰部的肌肉开始痉挛。他能感觉到腰椎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错位。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疼痛。

    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那不是冷的颤抖,而是肌肉疲劳到极限之后的生理反应。他的手臂在抖,肩膀在抖,甚至连大腿都在抖。他能感觉到枪口在随着身体的颤抖而轻微晃动,准星在觇孔里画着小圈。

    “稳住!”刘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呼吸要均匀,不要憋气。憋气会让你的肌肉更紧张,抖得更厉害。”

    野郎溪调整了一下呼吸,试着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在呼气末端屏住呼吸,瞄准,然后再吸气,再呼气。这个节奏让他的身体稍微稳定了一些,但颤抖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王大壮的姿势已经完全变形了——他的臀、部撅得老高,腰部塌了下去,整个身体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他的枪口在剧烈地晃动,几乎无法瞄准。赵猛的情况要好一些,但他的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二十分钟的时候,野郎溪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种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了灼烧感,像是有人在他的肌肉里点了一把火。他的手指开始发麻,失去了知觉。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准星和缺口在他的视野里重叠、分离、再重叠,像是一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画。

    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这个方法可以帮助他转移注意力,让时间过得快一些。但他数到三百的时候,刘强才报了第二次时间——“还有八分钟。”

    八分钟。

    四百八十秒。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四百八十秒。

    他的身体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停下来”。他的大脑也在劝他放弃——你已经撑了二十二分钟了,已经很不错了,放松一下吧,没有人会怪你的。

    但他没有放松。

    他想起被扔出窗外的被子,想起会操时踩到的脚跟,想起紧急集合时穿错的鞋。那些画面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神经,让他咬紧牙关,继续坚持下去。

    他不能再失败了。他不能在据枪定型这个环节掉链子。他要证明自己可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刘强走到了他身边。

    野郎溪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刘强的目光。那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的身体,检查着他的每一个细节——肘部的位置,肩部的角度,腰部的收紧程度,腿部的姿势。

    “还不错。”刘强说了一句,然后走开了。

    野郎溪愣了一下。刘强说的是“还不错”?这是他来到军营后,第一次从刘强嘴里听到带有肯定意味的评价。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对他来说,比任何表扬都更有力量。

    他咬紧牙关,继续坚持。

    二十八分钟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

    他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雾气中。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舞。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刀子。

    但他没有动。

    二十九分钟的时候,他开始数最后的六十秒。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他每数一个数字,就在心里默念一声“坚持”。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某种咒语。

    “……三,二,一。”

    “时间到!”刘强按下了秒表,“起立!”

    野郎溪试图收枪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的手指僵硬地弯曲着,无法伸直;他的肘关节像是被焊在了地上,无法抬起;他的肩膀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无法动弹。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根本不配合。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徒劳地扭、动着身体。

    “别急着起来。”刘强走过来,蹲在他身边,“让身体缓一缓。”

    野郎溪点了点头,但他的脖子也僵硬了,点头的动作变得很艰难。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过了一会儿,刘强伸出手,抓住他的右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已经完全僵硬了,弯曲成一个固定的弧度,需要用力才能掰直。每掰开一根手指,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正常现象。”刘强说,“第一次据枪定型,手指僵硬是很常见的。多练几次就好了。”

    野郎溪咬着牙,忍着痛,让刘强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刘强又帮他把肘关节活动了一下,扶着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的腿在发软,他的腰在酸痛,他的肩膀在灼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砂石硌出的红印,肘部的作训服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渗着血丝的皮肤。

    “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刘强说,“下午继续。”

    野郎溪点了点头,转身朝医务室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医务室里,卫生员给他清洗了伤口,涂上碘伏,用纱布包好。卫生员是个老兵,手法很熟练,一边包扎一边说:“第一次据枪定型吧?正常,多练几次就习惯了。我刚当兵那会儿,比你还惨,趴了四十分钟,起来的时候直接晕过去了。”

    野郎溪笑了笑,没有说话。

    包扎完伤口,他走出医务室,看到赵猛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

    “给你的。”赵猛把红花油扔了过来,“抹在肩膀上,明天不会那么疼。”

    野郎溪接住红花油,愣了一下:“谢谢。”

    赵猛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野郎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和赵猛之间的矛盾还没有化解,但至少在据枪定型这件事上,他们有了某种默契——他们都明白,在这个军营里,没有人能随随便便过关。每一分成绩的背后,都是用汗水和疼痛换来的。

    他拧开红花油的盖子,倒了一些在手心,揉在肩膀上。药油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渗进皮肤里,带来一种温热的感觉。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的手臂仍然在发抖,连筷子都拿不稳。他夹菜的时候,菜总是在筷子上滑落,试了好几次才夹起来。旁边的王大壮看到他的窘态,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训练继续。这一次,刘强把时间延长到了三十五分钟。野郎溪趴在地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肘部的伤口在纱布下面摩擦,传来一阵阵刺痛。但他没有吭声,只是咬紧牙关,坚持到了最后一秒。

    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像上午那样僵硬,虽然还是很疼,但至少能自己站起来了。

    晚上回到宿舍,他脱下作训服,看到自己的肘部已经肿了起来,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液体。他用热水泡了泡,然后重新涂上碘伏,换上干净的纱布。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据枪定型时的画面——冰冷的土地,沉重的枪身,颤抖的手臂,还有刘强那句“还不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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