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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宗族临门危机现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这栋破败土屋在发出警告。

    屋内光线昏暗,夕阳从破损的窗纸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歪斜的残红。柳氏背靠土墙坐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田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枯瘦的手背上凸起如蚯蚓。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肩膀剧烈抖动,单薄的身子像秋风里的落叶般颤抖。鬓发散乱,面色比清晨虞升卿离家时衰败了数倍,唇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

    “娘!”虞升卿快步上前扶住母亲的肩,触手一片冰凉,像摸到了一块被雨水泡透的石头。

    “谁来过?”

    柳氏咳了许久,才勉强压住喉间的痉挛,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放下捂嘴的手,掌心残留着暗红的血渍。

    “……是三房的老六,带着两名同族后生过来闹事。他们说你父亲亡故之后,咱们这一脉无人顶门,家里几亩薄田该被祠堂收回充公。我死死攥住田契不肯交出,他们……他们翻遍屋子没能找到地契,放下狠话,三日后再来强行收田。”

    她说着,将田契往怀里又掖了掖,像护着最后一块骨头的母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那田地是你父亲拿戍边军饷置办下来的,留给你的立身根本……他们怎么能……”

    话音未落,柳氏再度剧烈咳喘,身子猛地弓起,一口暗红的血沫咳在粗布被褥上,像一朵狰狞可怖的红花。

    虞升卿的瞳孔猛地收缩,胸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疼。他想起这三个月来在竹桩上一次次摔倒爬起、在寒夜里靠着丹田一丝暖意抵御冷风、在识图课上将落雁峡的每一道山脊刻进脑海——他拼尽全力变强,只为守护母亲与家业,可如今就连这几亩薄田都要被同族恶人强行夺走。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内。土炕边的陶罐被掀翻在地,昨日熬剩的药渣撒了一地,黑褐色的残渣沾在泥地上,像一片片枯死的蝶。墙角堆着的几捆干柴被踢散了,他藏在石缝里的半袋糙米被扯了出来,麻袋破了口子,米粒滚得到处都是。

    那张缺了腿的破木凳翻倒在地,凳面上留着半个泥脚印——那是三房老六惯穿的草鞋印,前掌宽,后跟窄,虞升卿认得,去年冬祭分粮时,这双鞋就踩在他家门槛上,趾高气扬。

    他想起三房老六那张油滑的脸,想起族中远亲这些年来的冷眼与欺压,想起父亲死后田地被侵占大半的屈辱。滔天怒意在他胸中翻涌,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疯狂撞击着牢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丹田里那团温润的炭火忽然躁动起来,气息逆流,撞得胸口一阵闷痛。

    “卿儿……柳氏枯瘦的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他们人多势众,你万万不要硬碰硬……寒门立身,贵在隐忍……”

    隐忍。

    这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他滚烫的心头。

    虞升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依着册子所示,将那口躁动的气息强行沉回丹田,再缓缓吐出。一呼一吸间,怒意如沸汤遇雪,渐渐消融。

    再睁眼时,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里已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片刻的平静海面。

    “娘,有田契在,田地便属于我们。”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伸手扶着母亲缓缓躺好,动作轻柔。

    “您切勿动气伤身,孩儿这就为您煎药。”

    他转身走向灶台,先将翻倒的陶罐扶起,把散落的药渣一点点拾回罐中。又扫起地上的糙米,吹去浮灰,重新装回破麻袋,扎紧口子,藏到灶膛深处。

    做完这些,他才取出寒星草与赤根草,添水,架罐,看着药汤在陶罐里翻滚。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那双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瞳孔深处却沉着冰冷的寒意。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苦涩的蒸汽冲淡了屋里那股血腥气。虞升卿端着粗瓷碗,一勺一勺喂母亲喝下,又用湿布仔细擦净她唇边残留的血渍。柳氏在药力作用下渐渐平息,枯瘦的手指仍攥着他的袖口,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卿儿……”她气息微弱,眼皮沉重地半阖着,“三日……他们三日后来……三房老六说了,到时候带祠堂的族老过来,由不得我们不交……”

    “孩儿记得。”虞升卿替母亲掖好被角,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爹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这地,谁也拿不走。”

    柳氏看着儿子超乎年龄的沉稳,满心无奈与心酸,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夜色如墨,土坯房里只剩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虞升卿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三件东西:左边是那张泛黄的田契,官印模糊却沉甸甸;中间是那枚锈迹斑斑的校尉铁牌,边缘的锈迹在灯影里像干涸的血;右边是先生给的牛皮册子,边角磨得发亮。

    月光从破败的窗纸漏进来,在三样东西上各铺了一层银霜,像是谁给它们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先拿起田契,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官印。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军饷置下的根,是寒门立身的最后一点骨。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曾将这张薄纸塞给母亲,说:“等我回来,咱们把这地翻整翻整,种上麦子,给卿儿攒娶媳妇的聘礼。”可父亲再也没回来,这地便成了他们母子在这世间最后的立足之地。

    再拿起铁牌,冰凉的铁贴着掌心,牌面上“虞远”两个字在灯影里若隐若现,像一声隔着生死的叹息。他想起先生摩挲铁牌时那沉重的眼神,想起“每一块铁牌都沉得很”那句话。这沉,是命的重量,是未竟的嘱托。

    最后翻开册子,那几幅简陋的人形吐纳图在微光中沉默地注视着他,线条苍劲,仿佛藏着千军万马的气息。他想起今日在竹桩上洒尽的水、在寒星草与钩吻之间辨出的生死之差、先生说的“生门藏在死地里”。

    他盘膝坐定,依着册子所示,将气息沉入小腹。

    一呼一吸之间,腹中的温热感比往日更加浑厚绵长,像一簇在柴堆里烧旺的火,不急不躁地吐纳着光热。气息流转过肩背的酸痛,流过膝盖的淤青,流过小腿上那道结痂的伤口,所过之处,躁动的怒意被一点点抚平,像沸水渐渐归于平静。

    他不再去想三房老六那张嘴脸,不再去想被踢翻的陶罐,他只想着这口气,想着如何让这团火燃得更旺。

    三个周天。

    五个周天。

    他睁开眼,望向门外黑莽山的方向。山林在夜色中沉默如海,只有风声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竹屋的灯火早已熄灭,可他知道,先生教给他的东西,正在这夜色里一点点发酵。

    三日。足够了。

    不是去拼命,而是去变强。强到有一天,这几亩田、这间屋、这块铁牌,还有屋里那个咳喘的女人,都不再任人拿捏。

    他想起先生手持竹鞭巡视时的眼神,想起“识草就是识人心”那句话——三房老六便是那株披着人形的钩吻,外表是族人,内里是要命的毒。对付毒草,不能靠蛮力撕扯,要靠辨识、靠克制、靠一击必中的准头。

    虞升卿将田契与铁牌贴身收好,册子揣入怀中,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字字清晰:

    “爹,孩儿记住了。藏锋,不是藏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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