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安陵驿后院里只有寒风吹过干草的声音。
陆川蹲在马棚旁,手掌贴着老红马的后蹄,仔细摸了一遍。
蹄铁有些松。
他拿起刮蹄器,将卡在蹄缝里的泥块一点点清出来,又用手指按了按铁片边缘。
“左后蹄不太稳。”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拎着一桶草料站在那里。
“昨天下过雪,北沟那边冻得硬,要是走那条路,回来的时候怕出问题。”
陆川点头。
“所以我提前看一下。”
老张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你打算走北沟?”
“嗯。”
陆川擦掉手上的泥。
“官道远六里,而且西洼沟有一段背阴路,雪化以后容易滑。”
“北沟窄,但地势高,早上冻得硬,马反而稳。”
老张看着他。
“你倒是记得清楚。”
陆川笑了一下。
“以前送东西,经常要判断哪条路更快。”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检查马蹄。
老张没有追问。
只是从旁边拿过工具。
“别光看路。”
“马也要看。”
“它不是你的车,累了不会提醒你。”
陆川点头。
两个人一起把老红马重新整理了一遍。
缰绳重新固定。
马鞍重新检查。
老张还在马铃铛里面塞了一小块硬木。
陆川看了一眼。
“为什么?”
“北沟最近有野物。”
老张拍了拍马脖子。
“铃声太响,容易惊马。”
陆川记下了。
以前他送外卖,也会注意车辆状态。
刹车有没有问题。
轮胎有没有气。
保温箱有没有固定。
这些事情没人天天提醒。
但做久了,就成了习惯。
现在换成了马。
道理还是一样。
---
“二哥!”
小赵从前院跑过来。
嘴里还塞着半块饼。
“陈掌柜叫你。”
“说有急件。”
陆川站起身。
“什么地方?”
“下十里镇。”
小赵咽下嘴里的东西。
“县衙送来的,说午时三刻前必须送到。”
老张抬头看了陆川一眼。
没有说话。
陆川收拾了一下,往前厅走去。
---
账房里,陈掌柜正看着一封黄皮文书。
看到陆川进来,他把文书推过去。
“下十里镇巡检司的急件。”
“今天必须送到。”
陆川没有马上拿。
先看了一眼封口。
火漆完整。
没有破损。
“路上不好走。”
陈掌柜点头。
“所以才找你。”
“老刘脚伤了,小赵不稳,其他人都有事。”
他说完,看向陆川。
“敢接吗?”
陆川沉默了一下。
然后拿起文书。
“能。”
陈掌柜看着他。
“官道四十五里。”
“天气不好。”
“你确定?”
陆川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他自己用废纸缝起来的。
上面画着一些简单路线。
“走北沟。”
陈掌柜皱眉。
“北沟?”
“那里不好走。”
“但是近。”
陆川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有一段背阴坡,官道经过那里,雪化后容易结冰。”
“北沟虽然窄,但地势高。”
“只要慢一点,可以过去。”
陈掌柜看着那个小本子。
过了一会儿,问:
“你什么时候记的?”
“平时。”
陆川说道。
“走过的路,总要记一下。”
陈掌柜没有再问。
只是拿出安陵驿的腰牌递给他。
“去吧。”
“别逞强。”
“东西送到,人也要回来。”
陆川接过腰牌。
“知道。”
---
回到后院。
老张已经准备好了马。
旁边放着一个布包。
“拿着。”
陆川打开。
里面是两个高粱饼,还有一点肉干。
“路上吃。”
老张说道。
“别饿着赶路。”
陆川愣了一下。
“谢谢。”
老张摆摆手。
“东西别丢。”
这句话很普通。
陆川却听懂了。
别人把东西交给他。
就意味着信任。
---
小赵也跑了过来。
递给他一个水囊。
“给。”
陆川接过。
“什么?”
“水。”
小赵眼神飘了一下。
“里面放了一点红糖。”
“别说出去。”
陆川笑了。
“你偷的?”
“什么叫偷?”
小赵瞪眼。
“那叫借。”
“以后还。”
陆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
小赵嘿嘿一笑。
“早点回来。”
“晚上还有饭。”
---
陆川翻身上马。
离开安陵驿。
晨雾还没有散。
北沟的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
冻土坚硬。
碎石隐藏在雪下面。
老红马走得很慢。
陆川没有催。
只是不断调整缰绳。
遇到危险路段,就下来牵马。
到了老树林附近,他停下来休息。
喝了一口水。
红糖的甜味很淡。
却让冰冷的身体暖了一点。
他拿出高粱饼慢慢吃。
就在这时。
老红马突然停住。
耳朵竖了起来。
陆川也停下动作。
树林里传来轻微的响声。
下一刻。
几只瘦弱的野狗从草丛里钻出来。
它们盯着人和马。
没有靠近。
但也没有离开。
陆川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拔刀。
只是握紧手里的木棍。
以前在城市里,他见过很多流浪狗。
知道害怕的时候不能转身跑。
动物会追逐逃跑的东西。
他盯着领头的那只。
一点点向前。
突然。
他猛地把木棍砸在旁边石头上。
巨响让野狗后退了一步。
陆川没有停。
握着断裂的木棍,向前逼近。
没有喊叫。
只是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容易被攻击的目标。
僵持片刻。
领头野狗低吼一声。
最终退回树林。
其他几只也跟着离开。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陆川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检查老红马。
确定没有受伤。
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水囊。
已经破了一点。
里面的水慢慢漏出来。
陆川看着雪地上的水迹。
笑了一下。
“小赵这红糖,浪费了。”
---
午时一刻。
陆川赶到了下十里镇。
巡检司的人看到安陵驿的腰牌,有些意外。
“你从哪条路来的?”
“北沟。”
对方愣了一下。
但没有多问。
检查文书。
火漆完整。
纸张没有受潮。
很快完成交接。
陆川拿到回执。
上面写着:
“午时一刻送达,无误。”
他仔细收好。
然后牵马离开。
---
回程的时候,雪开始变大。
陆川没有再走北沟。
他选择官道。
虽然远。
但安全。
天黑前。
安陵驿的灯火出现在风雪里。
陆川先没有进屋。
而是把老红马牵回马棚。
卸下马鞍。
擦干马身上的雪水。
添好草料。
确认马安稳下来后,才走进前厅。
门打开。
寒风吹进去。
几个人同时回头。
小赵第一个站起来。
“二哥!”
陈掌柜放下算盘。
老张停下手里的活。
陆川走过去。
把回执放在桌上。
“送到了。”
陈掌柜拿起来看了一遍。
没有说什么。
只是收进抽屉。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二十文钱。
“辛苦费。”
陆川接过。
小赵已经拉着他坐到火盆旁。
“饭给你留着呢。”
“还有汤。”
热汤端上来。
陆川低头喝了一口。
身体一点点暖起来。
老张走过来。
看了一眼他的湿靴。
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有问路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把锅里的另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里面多了一块肉。
“明天。”
老张说道。
“跟我去挑柴。”
陆川抬头。
“好。”
老张转身离开。
像只是安排了一件普通事情。
小赵在旁边笑。
“二哥,你现在算是真留下来了。”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喝汤。
外面的风还在吹。
安陵驿还是那个破旧的小驿站。
屋顶漏风。
墙角发旧。
可火盆旁有人等他回来。
桌上有留给他的饭。
明天还有事情等着他做。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想自己来自哪里。
也没有想什么时候回去。
只是安静地喝完那碗汤。
然后听着屋里的声音。
算盘声。
木柴燃烧声。
小赵说个不停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让这个陌生的地方,慢慢有了一点熟悉。
账房里的炭火盆烧得不算旺。
几块黑炭埋在灰里,只偶尔冒出一点红光,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烟味。
陈掌柜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那封黄皮文书,眉头皱着。
看到陆川进来,他抬了抬眼。
“来了。”
“嗯。”
陆川走过去。
陈掌柜指了指桌上的文书。
“下十里镇巡检司的急件。”
“午时三刻前,必须送到。”
陆川没有马上伸手。
他先看了一眼封口。
火漆完整。
印记清楚。
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这是他以前送重要文件时养成的习惯。
东西到手之前,先确认状态。
陈掌柜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你倒是先看东西。”
陆川收回目光。
“习惯了。”
陈掌柜没有追问。
只是说道:
“这趟不容易。”
“老刘脚伤了,小赵不行,其他人也都有事情。”
“算下来,现在能跑这一趟的,只有你。”
陆川点点头。
“路怎么走?”
陈掌柜愣了一下。
随后拿出一张简单的路线图。
“官道。”
“从这里出去,绕过西洼沟,再往下十里镇。”
“平时一个半时辰。”
“今天雪刚停,可能更久。”
陆川看了一眼图。
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不走官道。”
陈掌柜皱眉。
“为什么?”
陆川拿过桌上的炭条,在废纸上简单画了几笔。
“西洼沟这一段,背阴。”
“昨晚下雪,白天化不开。”
“马踩上去容易滑。”
“如果只是慢一点还好。”
“但急件不能赌。”
陈掌柜看着他。
“那你想走哪里?”
陆川指了一处。
“北沟。”
账房里安静了一下。
陈掌柜抬起头。
“北沟?”
“那条路?”
“嗯。”
陆川点头。
“近八里。”
“路窄,但是地势高。”
“只要过老树林那段,小心一点,可以比官道快。”
陈掌柜看着他。
“你走过?”
“走过几次。”
“什么时候?”
陆川停了一下。
“平时记下来的。”
陈掌柜看着那个小本子。
那是陆川自己做的。
用废纸裁成。
边角不整齐。
上面画着一些简单的路线。
哪里有坡。
哪里有水。
哪里可以休息。
字写得不算漂亮。
但每一处都是真正走过以后留下的。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陆川。”
“嗯?”
“这不是普通送东西。”
“我知道。”
陆川看着文书。
“所以才要更小心。”
陈掌柜盯着他。
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一点紧张。
可没有。
陆川不是不怕。
只是这些年在路上,他已经习惯了一件事。
东西交到自己手里。
先别想别的。
先想怎么把它送到。
陈掌柜最后点了点头。
从抽屉里拿出安陵驿的腰牌。
“去吧。”
“路上别逞强。”
“如果真的不行,先保人。”
陆川接过腰牌。
“知道。”
他将文书用油纸重新包好。
外面又套了一层皮包。
确认固定之后,才转身离开。
---
后院。
老张已经把马准备好了。
老红马站在雪地里,鼻子喷出一团白气。
马鞍已经固定。
缰绳也重新检查过。
陆川走过去。
老张递给他一个布包。
“拿着。”
陆川接过。
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个高粱面饼,还有一点肉干。
“路上吃。”
老张说道。
“别空着肚子赶路。”
陆川看着他。
“谢谢。”
老张没有回应。
只是低头继续整理马具。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北沟不好走。”
“前半段慢一点。”
“别想着赶时间。”
陆川点头。
“好。”
老张把缰绳交给他。
“还有。”
“东西护好。”
“人回来。”
陆川握着缰绳。
轻声说道:
“知道。”
---
“二哥!”
小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一路小跑。
手里提着一个水囊。
“给你的。”
陆川接过。
“水?”
“当然。”
小赵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
“里面放了一点红糖。”
陆川笑了。
“你哪来的?”
小赵眼神飘了一下。
“反正不是偷。”
“就是……提前借一点。”
陆川看着他。
小赵赶紧补充:
“以后还。”
陆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
小赵拍了拍他的胳膊。
“早点回来。”
“晚上有饭。”
“给你留。”
陆川看着他。
点了点头。
“好。”
---
他翻身上马。
老红马轻轻晃了晃。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站在马棚旁。
小赵站在门口。
陈掌柜隔着窗户看着这边。
没有人说什么。
只是看着他离开。
陆川转过头。
握紧缰绳。
“走。”
老红马迈开脚步。
穿过安陵驿的大门。
朝着北沟方向走去。
北沟比陆川想象中更难走。
出了安陵驿以后,前面的路还算平坦。
可随着山势升高,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原本还能看到车辙的土路,也慢慢变成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小道。
昨夜的雪没有完全融化。
冻硬的泥土上铺着一层薄霜,看起来平整,踩上去却容易打滑。
陆川没有催马。
只是握着缰绳,让老红马保持着稳定的速度。
他能感觉到这匹老马的谨慎。
每走一步,都会先试探脚下的路。
陆川没有急着让它加快。
以前送单的时候,他也遇到过类似情况。
雨天路滑。
车流拥挤。
陌生小区道路复杂。
很多时候,快不是最重要的。
先保证不会出问题。
才有资格谈准时。
走到一处陡坡时,陆川翻身下马。
他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老红马跟在后面。
偶尔低声打一个响鼻。
“慢点。”
陆川拍了拍它的脖子。
“咱们不赶这一会儿。”
风从山谷里吹过。
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川拉紧衣领。
他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习惯这种生活。
没有手机提醒。
没有订单倒计时。
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但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判断。
---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
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树林。
老张说过。
过了这里,就是北沟最难走的一段。
陆川停下来。
没有马上进去。
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
树枝上的积雪。
地面的痕迹。
风吹过来的方向。
这些东西以前他不会特别注意。
可现在,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书。
油纸包裹得很严实。
没有受潮。
这才继续往前。
树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周围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马蹄踩碎薄冰的声音。
走了一会儿。
陆川突然停住。
老红马也跟着停了下来。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鼻子里发出不安的声音。
陆川握紧缰绳。
“怎么了?”
老红马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左侧的灌木丛。
下一刻。
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沙沙。
像有什么东西踩过枯草。
陆川慢慢下马。
手放在腰间。
但没有拔刀。
他盯着那片灌木。
几只灰黄色的影子慢慢出现。
是野狗。
数量不多。
但看起来都很瘦。
冬天食物少,它们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最前面那只盯着老红马。
低低发出声音。
陆川心里一沉。
他知道。
如果马惊了。
事情会更麻烦。
他没有后退。
而是慢慢往前一步。
让自己的身体挡在马前面。
以前在城市里,他见过不少流浪动物。
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突然转身逃跑。
那只领头的野狗往前挪了一步。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一根断掉的树枝就在脚边。
他慢慢弯腰。
野狗的身体瞬间绷紧。
陆川抓起树枝。
猛地敲在旁边的石头上。
“啪!”
巨大的声音在树林里响起。
野狗明显愣了一下。
陆川没有停。
握着断裂的木枝,向前逼近。
“走。”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稳。
野狗盯着他。
没有马上靠近。
一人一狗僵持了片刻。
最终,那只领头的野狗低声叫了一声。
几只野狗慢慢退回树林。
很快消失不见。
---
树林重新恢复安静。
陆川站在原地。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走回老红马旁边。
先检查马。
没有受伤。
只是有些惊慌。
“没事。”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继续走。”
他重新上马。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老张给他的饼。
拿出来咬了一口。
高粱饼很硬。
没有什么味道。
但现在吃起来,却觉得踏实。
旁边的水囊传来一点甜味。
陆川喝了一口。
淡淡的红糖味在嘴里散开。
他想起小赵偷偷摸摸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
嘴上总是不服气。
但做事情的时候,却比谁都细。
他收好水囊。
继续赶路。
---
接近中午的时候。
前面的山路终于开阔起来。
远处已经能看到下十里镇的屋顶。
陆川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文书。
完整。
没有损坏。
这才继续向前。
午时一刻。
下十里镇的城门已经近在眼前。
陆川放慢速度。
一路赶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沾了不少雪水,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缰绳有些发僵。
但怀里的文书依然完好。
他先摸了一下外面的油纸。
没有湿。
这才放心。
进入镇子后,路上的行人明显比山里多了一些。
有人推着木车经过。
有人在路边摆摊。
还有几个穿着差役衣服的人匆匆走过。
这里和安陵驿附近不同。
安陵驿更多是经过的人。
而这里,是有人真正生活的地方。
陆川牵着老红马,按照陈掌柜说的位置,找到了巡检司。
门口的石阶上还积着没有扫干净的雪。
陆川走上前,敲了敲侧门。
片刻后。
一个年轻小吏打开门。
“什么事?”
陆川取下腰牌。
“安陵驿陆川。”
“送县衙户房加急文书。”
小吏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老红马。
“安陵驿?”
“这么快?”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里取出文书。
“双手交接,请验火漆。”
小吏愣了一下。
随后接过去。
他先检查封口。
又看了看印记。
确认无误后,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你走的哪条路?”
“北沟。”
小吏动作停了一下。
“北沟?”
“这天?”
陆川点头。
“嗯。”
小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转身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
里面出来一个中年人。
穿着官服。
脸色严肃。
他接过文书,仔细查看了一遍。
“安陵驿来的?”
“是。”
“陆川?”
“是。”
中年人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本官原想着,这份文书今日能到就不错。”
“没想到午时一刻就到了。”
陆川只是说道:
“差事不能耽误。”
中年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送件不容易。”
“辛苦了。”
他从旁边拿出两枚银钱。
递过去。
陆川看了一眼。
没有接。
“大人。”
“这份差事是安陵驿接下的。”
“我拿的是驿站的月钱。”
“若有赏赐,还请写在回执里。”
中年人愣了一下。
旁边的小吏也看了过来。
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普通驿卒会拒绝眼前的钱。
陆川没有解释。
他只是觉得。
东西既然代表安陵驿送出来。
最后也应该代表安陵驿被认可。
中年人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好。”
“那就按你的规矩。”
他转头吩咐:
“取回执。”
很快。
一张盖好印章的回执递到了陆川手里。
上面写着:
“安陵驿陆川,于午时一刻送达文书,火漆完整,无误。”
陆川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后。
才收起来。
“多谢大人。”
他行了一礼。
转身离开。
---
离开巡检司时。
小吏忍不住问:
“大人。”
“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中年人看着陆川牵马离开的背影。
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这种人,做事情心里有数。”
“安陵驿这次,倒是找了个不错的人。”
---
陆川没有听见这些话。
他已经牵着老红马走出了镇子。
手里的回执,比任何赏钱都让他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
这件事情完成了。
没有出错。
没有让别人失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十里镇。
然后重新上马。
朝安陵驿方向赶去。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化。
原本只是飘落的雪花,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风从山口吹过。
带着寒意。
陆川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前方。
他没有选择北沟。
那条路去的时候可以走。
但现在下雪,情况已经不一样。
冻土被雪覆盖。
山路上的痕迹会变得模糊。
一旦判断错一步,就可能出问题。
陆川拉了拉缰绳。
“走官道。”
老红马似乎听懂了一样,慢慢转向另一边。
路远一些。
但更稳。
以前跑单的时候,陆川就明白一个道理。
赶时间,不代表什么路都要走最快的。
真正重要的是。
能不能安全把东西送到。
也能不能安全回来。
---
官道比北沟宽。
但雪下起来以后,同样不好走。
马蹄踩在雪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陆川没有催马。
有些路段,他甚至下马牵着走。
一人一马,在白茫茫的雪里慢慢前进。
走了一段后。
陆川停下来。
从怀里拿出剩下的半块饼。
自己吃了一点。
又掰下一小块,递给老红马。
老红马低头吃掉。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辛苦了。”
风吹过来。
他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僵。
靴子里也进了雪水。
可他心里没有早上出发时那么紧绷。
因为他知道。
前面就是安陵驿。
那里有炭火。
有饭。
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想到这里。
陆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在城市里。
他每天跑很多单。
也去过很多地方。
可很少有一个地方,会让他产生“回去”的感觉。
---
天快黑的时候。
安陵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里。
破旧的门楼。
歪着的木牌。
还有屋檐下透出来的灯光。
陆川牵着老红马走进去。
没有急着进屋。
而是先去了马棚。
卸下马鞍。
擦掉马身上的雪水。
检查蹄子。
添好草料。
等老红马安静下来以后。
他才转身往前厅走。
---
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暖气扑了过来。
炭火燃烧的声音响起。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小赵第一个站起来。
“二哥!”
他的声音很大。
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陆川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
“看见了。”
小赵跑过来。
围着他看了一圈。
“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有。”
“那就好。”
小赵松了一口气。
“饭还给你留着。”
陈掌柜坐在桌后。
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陆川。
然后拿起桌上的算盘。
“回来了就好。”
老张坐在旁边。
手里还拿着没有削完的木条。
他看了一眼陆川。
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冻伤没有?”
陆川摇头。
“没事。”
老张点了一下头。
没有继续问。
---
小赵已经把饭端了过来。
“快吃。”
“都热过两次了。”
陆川坐下。
碗里的黄米饭还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碗热汤。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
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一天赶路留下的疲惫,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出来。
手臂酸。
腿发沉。
肩膀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东西送到了。
人也回来了。
---
陈掌柜拿过回执。
借着灯光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
“无误。”
“午时一刻。”
陈掌柜没有夸奖。
只是把回执收好。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二十文钱。
放在桌上。
“这是路费结余。”
“还有一点辛苦钱。”
陆川接过。
“谢谢。”
陈掌柜点点头。
“以后这种差事,还会有。”
陆川愣了一下。
陈掌柜已经低头继续拨算盘。
像只是说了一句普通的话。
可陆川听懂了。
这意味着。
下一次,有事情会继续找他。
---
小赵坐在旁边。
一边吃东西,一边说道:
“二哥。”
“以后你可不能跑了。”
陆川看他。
“为什么?”
小赵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现在少不了你。”
“以前老张一个人忙,我们几个都被骂。”
“现在有人分担了。”
陆川笑了一下。
“你这是舍不得干活?”
“哪有。”
小赵马上反驳。
“我是关心你。”
说完自己先笑了。
屋里的声音慢慢多起来。
算盘声。
木柴燃烧声。
小赵说话的声音。
还有外面的风声。
陆川坐在那里。
捧着热汤。
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听着。
夜越来越深。
安陵驿渐渐安静下来。
前厅的炭火还烧着。
小赵已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嘴里还念叨着白天镇上的事情。
陈掌柜收好了账本。
老张坐在角落,把手里的木条一点点削平。
陆川喝完最后一口汤。
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
但手掌握着碗边,依然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有些发红。
指缝里还残留着赶路时沾上的泥。
这些痕迹,以前在城市里也有。
只是那时候,是车把上的灰。
是雨天溅上的泥水。
是送完一天订单后的疲惫。
现在换了地方。
换了工具。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做完一件事。
然后等下一件事。
---
老张站起身。
走到陆川旁边。
他没有说今天辛苦。
也没有说做得不错。
只是拿起陆川放在脚边的靴子,看了一眼。
“明早别穿这双。”
陆川愣了一下。
“湿了?”
“嗯。”
老张说道:
“放灶边烤一晚。”
“明天还能穿。”
陆川点头。
“好。”
老张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
陆川抬头。
“有事?”
老张看了他一眼。
“跟我去后山挑柴。”
“好。”
回答得很快。
老张点点头。
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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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坐在那里。
没有马上动。
他知道挑柴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
甚至算不上什么任务。
只是驿站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可他也知道。
老张以前不会让他参与这些。
刚来的时候。
他只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身份不清。
来历不明。
大家愿意给他一口饭。
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
已经是很大的善意。
后来。
他帮着打水。
整理马棚。
送第一份差事。
再到今天。
有人把急件交给他。
有人在出发前给他准备吃的。
有人留着饭等他回来。
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如果单独拿出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可一件件积起来。
就变成了某种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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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忽然醒了一下。
揉着眼睛。
“二哥。”
“嗯?”
“明天挑柴别偷懒啊。”
陆川看他。
“你不是不用去?”
小赵立刻坐直。
“谁说我不用?”
“我当然要去。”
停了一下。
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少挑一点。”
陆川笑了。
“知道了。”
小赵满意地点点头。
又趴回桌上。
很快没了声音。
---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动。
陆川回到柴房。
还是那张草铺。
还是硬。
还是不如以前出租屋里的床舒服。
他躺下。
看着头顶的木梁。
如果是刚来到这里的第一晚。
他可能还会不停想着:
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以后怎么办。
可现在。
这些问题依旧存在。
没有消失。
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压在心头。
因为他知道。
明天醒来。
有人会叫他的名字。
有人会安排事情给他。
有人会嫌他干活慢。
也有人会给他留一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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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
陆川就醒了。
他坐起来。
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随后收了回来。
没有手机。
没有订单。
没有提示。
但外面已经传来了声音。
马蹄声。
脚步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陆川穿好衣服。
推开柴房门。
院子里。
老张已经准备好了扁担。
看到他出来。
只是点了一下头。
“醒了?”
“嗯。”
“走吧。”
陆川走过去。
接过另一头扁担。
两个人朝后山方向走去。
---
清晨的安陵山很安静。
路上没有多少人。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一深一浅。
老张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
陆川跟在后面。
没有问太多。
也没有急着表现。
只是跟着走。
走了一会儿。
老张忽然说道:
“北沟那条路。”
“以后别一个人逞强。”
陆川愣了一下。
“知道。”
老张点点头。
“记路是本事。”
“但活着回来更重要。”
陆川握紧扁担。
“嗯。”
---
太阳慢慢升起来。
安陵驿的屋顶被晨光照亮。
远处传来马的叫声。
有人开始准备今天的文书。
有人开始清理院子。
这里依旧是那个普通的小驿站。
没有什么变化。
但对于陆川来说。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
他不再只是那个暂时住进来的陌生人。
也不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过客。
有人开始把事情交给他。
而他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
在这个陌生时代里。
认真过自己的日子。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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