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五月,雨水多得反常。
连续下了四天,街道上的积水来不及排走,车轮胎碾过去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块巨大的铁板盖在城市上头,把所有的光都挡了回去。
我坐在店里的藤椅上翻手稿。
太爷爷关于天眼配合金针的那几页,我最近反复在看,纸都快翻烂了。
天眼开了之后再看这些内容,和以前完全不是同一本书,太爷爷记录的很多“视之不见”的东西,我现在全能在天眼里找到对应的实物。
比如他提到的“经络闭锁处有暗红瘀点”,以前我全靠摸脉和感知,现在一眼看过去,病人身上的经络图就像一张三维地图铺在我面前,哪里堵了、哪里断了、哪里有煞气盘踞,清清楚楚。
正看到入神处,手机响了。
秦振海。
“叶大师,”他的声音比以前更客气了,客气里带着一丝郑重,“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我有个朋友,他家里这几年出了不少事,最近儿子又出了车祸,找了许多大师,都解决不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现在就在我车上,能不能……”
秦镇海也算是我在海市的靠山,我也很信任他,他也对我很尊重,于是我故意说
“既然是你朋友,那带过来吧。”
秦振海高兴地说“谢谢叶大师!”
大概四十分钟后,秦振海的迈巴赫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秦振海先下车,撑着伞小跑到另一侧,替后座的人拉开车门。
这个细节我没看漏,秦振海是海市排名前三十的富豪,能让他亲自开门的人,身份不会低。
从后座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但大衣有些皱,袖口的位置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像是穿了几天没换。
他比秦振海高了小半个头,身形偏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眶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熬干了精神。
他的脸色不是普通的差。天眼的视野里,他眉心印堂穴往上的位置,盘踞着一股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和他整个人的气场混在一起,像是滴进清水里的一滴墨,正在缓慢地扩散。这不是煞气入体,是另一种东西——怨气。
而且这股怨气不是他自己的,是外来的,附着在他身上至少有好几年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大衣的年轻人,三十出头,步伐沉稳,右手始终放在大衣内侧,那是保镖,而且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我店门口那张写着“看疑难杂症”的红纸,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转头对秦振海说:“振海,你说的叶大师,就是这位?这位小兄弟?我这么大老远跑来……”
秦振海的脸色变了一下,赶紧打断他:“老韩,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儿子的事、学校的事,都是叶大师解决的。我可从没见你对谁这么没耐心,你在电话里听到了,不是我介绍过来,就是你给再多的钱,叶大师不想出手,你也没能办法。”
秦振海说这句话好像非常的自豪。
“行吧。”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不抱希望,“来都来了。”
我靠在藤椅上没动,看着他走进来。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他站着,我坐着,这个角度本来应该是俯视,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底气。
反而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看着岸边的人,明明想伸手求助,又怕对方也拉不住自己。
这种矛盾让他整张脸看起来都是拧着的。
“韩柏苍。”他报了名字,声音沙哑。
秦振海在旁边补了一句:“韩总是海市城投集团的董事长,海市市政建设的***。”
城投集团董事长。
海市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段地铁隧道,都归他管。论实权,他比秦振海只高不低。
他大概习惯了和人见面时,对方听到“韩柏苍”三个字的态度,因此看到我这副反应,靠在藤椅上微微点了下头,连站都没站起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说吧。”我开口了。
韩柏苍没有立刻说。他站在那里,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像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
“三年前,我母亲去世。从那以后,家里就再没安生过。”
他看着桌面,像是那些话太重了,抬头反而说不出来。
“去年二月,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突然晕倒,送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晕了三天,又自己醒了。”
“五月,我老婆查出乳腺癌。发现得早,手术成功了,但化疗到现在还没断。”
“几个月前,我小儿子出车祸。一辆商务车,车上坐了六个人,五个轻伤,就他一个人重伤。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差点插进肺里。还有双脚被两辆车卡住,最后落得残疾,双脚没有了知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但我看到他放在桌面的手在抖。他不是不痛,是痛到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找过三个大师,都说是流年不利。给我画了符,布了阵,烧了纸钱,一样都没用。
陈道长我也找过,他来看了一眼,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母亲的坟,可能有问题。’”我打断他的话。
“您怎么知道我母亲的事的?”他抬头看向我。
我没回答。不是故作高深,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不值得回答。
“先去看坟。”
韩家的祖坟在凤凰山公墓,海市西郊,依山面海,是海市最贵的墓园。
凤凰山不高,但山势起伏有致,左右两道山脊环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太师椅格局。
太师椅在风水里是上佳的穴位。背后有靠,左右有扶,前方开阔,正对远处的大海。
海为水,水主财,先人葬在太师椅上,后代财运会得水龙滋养。能在这地方买下一块墓地,光有钱不够,还得有足够的面子。
韩家的墓在半山腰,占地比周围普通墓穴大了两圈,黑色大理石的墓碑,烫金碑文,墓前铺着青石板,两边立着石狮。一看就是请人专门设计过的。
但我的天眼在看到这片墓的瞬间,就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整片凤凰山的山体都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是龙脉正常运转的颜色。
但韩家墓穴正下方的地气是黑色的,不是深褐、不是暗绿,是纯粹的、浓稠的墨黑。
那股黑气从地底往上渗,把整座墓穴的地基都泡在里面。墓穴上方三尺的空气中,黑气和金光正在激烈地交锋,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撞在一起,溅起的“水花”是肉眼看不见的灰白色絮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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