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檀木符郑重地放进胸口的口袋,用手按了一下,感受那块小小的硬物贴着心脏的温度。
然后深吸一口气,对我抱了一个拳,转身走出店门。步伐比来时更稳,腰杆比任何时候都直。
迈巴赫的尾灯在夜色中亮起来,消失在城乡结合部那条不太宽敞的街道尽头。
我靠在藤椅上,把那个红包放进抽屉里,和之前刘宝柱那五百块现金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叠钞票,有新的有旧的,每一张都代表一个被我治好的人。
我没有去数,也不需要数。
赚钱从来不是我来海市的目的。
爷爷说过,叶家的本事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赚钱的。钱是两清的凭证,不是本事的价格。
窗外的海市灯火通明。
陆家嘴的高楼还在闪着红蓝白的光,黄浦江的水还在静静地流。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藏下无数秘密;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个姓赵的人,远在北都,都能和韩家扯上关系。
北都赵家。
这个姓今天第三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韩柏苍得罪的人姓赵,暗中对他下手的人大概率也姓赵。
父亲当年接的最后一单活,主家隐瞒了实情导致父亲反噬而死,那张单子上的幕后之人,也姓赵。
原来这张网,我早就站在里面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熟悉,山很高,山顶在云层之上,山腰上一座青瓦白墙的道观,门前两棵古松,树冠如盖。
门槛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淡淡的檀香味。
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推门进去。三位祖师爷已经站在院子中央,并排而立,大茅君居中,中茅君在左,小茅君在右。
三人的衣袍纹丝不动,但院里的桂花树正在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他们在笑。
不是上次那种端着的、审视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赞许的笑。
大茅君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中茅君手里的书卷搁在臂弯里,嘴角翘得比画像上任何时候都高。
小茅君干脆往前走了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是在看一个刚考了满分的学生。
我快步上前,撩起衣摆就要下跪。
大茅君伸出手,在我膝盖还没碰到地面之前就把我扶住了。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是温热的,和上次一模一样。
“不用跪了。”他的语气比上次柔和了许多,“你这小子,倒是让老夫开了眼界。召唤神龙,你知道叶家几十代传承,能召唤神龙的只有一个人吗?
那是你太爷爷的爷爷的师父,五代以前的事了。
你倒好,误打误撞,把太爷爷记录的口诀和金针口诀一结合,居然给你撞出来了。”
“弟子只是运气好。”我说,“太爷爷手稿里有一段关于‘化形符’的记载,金针术里有一段‘引气归元’的法门,弟子就是瞎琢磨,把两个放在一起试了试,没想到真的成了。
事先我也不知道会召唤出龙来。”
“运气?”大茅君摇了摇头,“你那符我看了。
一百零八道极细的朱砂线条,每片龙鳞都是一道独立的符,在祖师爷画像下画了整整七个晚上,这不是运气,这是根基。
叶家几代人,太爷爷留下手稿,爷爷传下金针,到了你这一代,两样东西融会贯通。
这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运气。祖师爷不抢功。”
“弟子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我老老实实地说,“这次斗法虽然赢了,但那个人的血符和逆行八卦阵,弟子以前没见过。
如果不是天眼找到阵眼的破绽,胜负还不一定。弟子唯一的心愿,是把茅山法术发扬光大,以救苦救难为主,不让叶家的传承断在我手里。”
三位祖师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深意。
“听说你前阵子想修神道?”中茅君开口了,声音比大茅君温和,但问题很尖锐。
我的后背紧了一下。
修神道这件事,是我刚接过爷爷衣钵那阵子的念头。
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道行太浅,遇上真正厉害的东西怕镇不住,就翻遍了手稿想找一条捷径。
手稿里有一段提到过“神道”,请神明附身,借神力驱邪。当时我看了很心动,觉得这法子省事又管用,差点就开始研究请神的口诀了。
后来我自己想通了。
请神附身,首先你得知道请的是谁。天上的神明多了,正神不会轻易下界附在一个凡人身上,愿意附身的往往是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它们不要你的香火,不要你的供品,它们要的是你的身体和精气。
一旦请了不该请的,请来容易送走难。就算请来的是正神,附身的代价也不小,神力灌进凡人的经脉,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寿。
修神道这条路,说到底就是走捷径。而叶家的祖训第一条就是:不走捷径。
“那只是弟子一时头脑发热,瞎想的。”我低下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后来弟子认真想过了,修神道已经脱离了茅山道士的范围。
真正的茅山弟子,修炼的是自身的炁,借的是天地之力,堂堂正正。请神附身,不管请来的是谁,都不是自己的本事。
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请来什么样的,不是我们能完全控制的。万一请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三位祖师爷同时点了点头。
小茅君脸上的笑意最明显,他朝大茅君看了一眼,像是在说:我说得没错吧,这孩子自己就想通了。
“你有这样的觉悟,我们都很欣慰。”二茅君把手里的书卷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修神道说白了就是请神明附身。
但天下神明何其多,哪些是正神,哪些是邪神伪装成正神,哪些是野祠里的散神,你根本分辨不了。
请神明附身是要付出代价的,请正神折寿,请邪神折命,请散神折运。你父亲当年……”
他突然收住了话头。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桂花树停止了摇晃,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抬起头:“我父亲?”
“这件事,以后再说。”大茅君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威严,但威严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说旧事。”
他上前一步,右手抬起,食指点在我眉心。
和上次开天眼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温度,但这一次的感觉不一样。
开天眼的时候是光,是穿透,是从眉心往里打。
这一次是暖,是包裹,像有什么东西在眉心种下了一颗种子,种子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生了根,根须顺着经络蔓延到全身。
那股暖流不是我自己体内的先天一炁,是另一股更精纯、更古老的力量,和我体内的炁完全不冲突,像是同源的水汇进了同一条河。
“祖师爷传你一道口诀。”大茅君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我脑子里,不是听到的,是直接印进去的,“人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有些东西,不是你现在能抗衡的。这不是你修为不够,是对方的层次本身就比你高,千年的大妖、万年的煞、被供奉了无数代香火的邪神。
这些东西,你一个人扛不住。”
他收回手指,那道口诀已经刻在了我心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明明白白。
“以后遇到比你强的、危及性命的东西,心里默念这道口诀。
我们三人之中,自会有一位附你身,帮你解决。”
“三位祖师爷一起出手不行吗?”我问了一句。
大茅君被我问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中茅君和小茅君也跟着笑了,那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得桂花簌簌往下落,落了我一肩膀的碎花瓣。
“你这小子,倒是不客气。”大茅君笑完,正色道,“我们三个一起附身,你的肉身承受不住。
就一个,够了。但有一条,不到最后关头,不要乱用。祖师爷也是很忙的。”
“弟子谨记。”
“还有,”小茅君难得开口,他的声音最年轻,但语气最认真,“这道口诀,记在心里就好。
不要写下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将来最信任的人。
口诀一旦被外人知道,就等于把你的命门交了出去。附身的时候你会短暂失去意识,如果有人在那个瞬间对你动手,后果你自己想。”
“弟子明白。”
我跪下去,这次大茅君没有扶我。
三个头,磕得结结实实,额头碰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完抬起头,三位祖师爷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和上次一样的淡,从轮廓到细节,一点一点融进空气里,先是衣角的纹路变模糊,然后是身体边缘的线条,最后是三张含笑的脸。
大茅君最后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越来越远,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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