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闭上眼睛,听见外间传来低声的交涉。
赵医官正在向其他医官转述“太子要改方子”的命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有人反驳,有人沉默。
最终还是吴院判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依稀辨不真切。
吴院判深叹了口气:“且由他去吧”。
一盏茶后,有人送来了一碗新熬的药,汤色淡了许多,不再是一味浓厚的黑。
林昭强撑着喝了下去,苦得他舌根发麻。
以前老黄开过几剂汤药给自己调理过身体,也没这么苦呀。
两个内侍抬来一盆温水和半坛烧酒,按照赵医官转述的法子,以棉布蘸酒擦拭四肢和额面。
酒液接触皮肤的那一刻,一阵凉意透入肌理,林昭竟觉着浑身的灼热稍稍退却了几分。
确实是有用,物理降温的道理在任何时代都不会错。
他枕着那股凉意,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比之前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窒息般的沉重压迫。
他甚至梦见自己坐在西安研讨会的会场里,面前的投影幕布上放着“洪武朝太子监国制度研究”的标题,台下的老教授们交头接耳,有人举手提问。
他想答,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再低头一看,身上穿的竟是杏黄色的四团龙袍。
然后他就醒了。
殿外的天光还暗着,窗外有鸟雀啁啾。
刘安守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米汤。
见他睁眼,脸上绽出一抹又惊又喜的笑:“殿下!您觉着如何?”
胸口还是闷,喉咙还是痛,但那股随时要咽气的感觉确实淡了。
林昭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指尖恢复了淡粉色,不再是泛着死气的青白。
“好些了。”林昭道。
声音虽然仍沙哑,但听着倒是比昨日有力了许多。
他又摸了摸额前,虽说还是热,但那层滚烫的灼意已经退去了几分。
高热变作了中热。
刘安喜得眼眶又红了,转身便要去通报吴院判,被林昭叫住:“先别惊动。问你一件事——昨夜那封送往乾清宫的信,可送到了?”
刘安点头:“陈忠亲自送去的,昨夜亥时到的乾清宫。今晨天未大亮,早朝前陛下便传了口谕出来,命人带了话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另赐了上等人参二斤、紫雪丹数丸。吴院判瞧过了,说是御用极品的药。”
林昭伸手接过那锦匣,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枚蜡封的丹药和几支指头粗的老参。
参须修得齐整,泛着浅黄的光泽,看着是真正的长白山老山参,市面上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这紫雪丹倒是中医里“温病三宝”之一,核心功效是清热开窍,镇惊安神。
“口谕说了什么?”林昭问道。
刘安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着传旨内侍的语调:“陛下口谕:‘病中勿劳思虑,朕已知悉。尔安心养病,所有政务自有朕与诸臣处置。痊愈之日,朕有话问你。’”
痊愈之日。
朕有话问你。
林昭握紧了锦匣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这位从底层爬上来的君主,性格里的多疑狠辣毫不掩饰。
朱元璋没有在回信中提及蓝玉,没有过问病情细节,没有露出任何情绪上的破绽。
但那一句“痊愈之日”,本身就是最大的表态。
更遑论这二斤老参、这数丸紫雪丹。皇帝说:你得活着。
而这意味着,只要过了四月二十五日,朱元璋便不会轻易动用那些他原本准备的后手。
蓝玉案、皇太孙、藩王部署等等这些悬在历史头顶的刀,暂时停住了下落的势头。
高热在这天夜里反复了一次。
林昭先是冷得浑身发抖,裹了三层被子还止不住牙关打战。
汗出如浆地将被褥湿透;后半夜又烧上来,额前滚烫,神志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刘安和陈忠轮番守着,用烧酒替他擦了三次身,灌了两次紫雪丹化开的药汤。
天蒙蒙亮时,那阵凶险的反复总算压了下去,烧退回了中热与低热之间的边缘。
四月二十五日。
这一天,史书上写的是“太子薨”。
但窗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从鱼肚白变成淡青,再从淡青变成金色的晨阳。
林昭醒着,呼吸虽然浅促,但那口气始终没有断。
殿外传来更鼓声,不急不缓。
巳时三刻。
过了。
那个史书记载中的时刻,过去了。
刘安跪在榻边,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陈忠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那片灿烂的春光,肩膀微微抽动。
吴院判隔着帘子站着,许久没有说话,最终只对着殿内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巧合吗?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林昭躺在枕上,望着承尘上细密的缠枝莲纹,轻轻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敢松懈,因为这具身体仍然虚弱如纸,五脏六腑如同被掏空了一般。
中热未退,元气未复,未来数日仍是险关。
但至少,他赢下了第一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陈忠:“燕王在北平府,可有什么消息?”
陈忠一愣,没料到太子会突然问起燕王。
他斟酌着答:“回殿下,燕王殿下月前曾遣人进京进贡方物,循例报知大都督府。北平方面日常军务皆按制报备,并无异常。”
“知道了。”林昭点点头,闭上眼。
朱棣此刻在北平,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燕王,镇守北疆。
窗外的春光落了满殿,将锦被上的暗纹照得清晰可见。
林昭盯着那片光,忽然轻声笑了一下,笑容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未荡开便消散了。
刘安和陈忠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太子为什么笑。
四月二十七日,林昭终于被允许下榻。
刘安和陈忠一人扶一边,将他从床榻上搀起来,扶着他在殿内走了三步。
就那么三步,他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额上出了一层细汗,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但终究是站起来了。
这古代生一场病确实凶险。
吴院判在一旁看着,捋着胡须没说话。
他开的新方子里已经去掉了所有虎狼之药,换成了黄芪、白术、当归这类温补气血的寻常药材。
高热退去后,剩下的便是慢慢将养。
这具身体被一场大病掏空了底子,少说也要数月才能恢复元气。
吴院判心里明白,太子能活到今日,已是天大的造化。
http://www.xvipxs.net/212_212798/7337941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