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已浓,文华殿外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老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长长的,佝偻的,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的老树。
“标儿,”他没有回头,“你二弟这个人,朕比你清楚。他从小就不如你聪明,不如你沉稳,做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朕封他做秦王,是希望他在西安能历练出来。”
“可他倒好,大兴土木,把半个西安城都修成了他的别苑。
滥用私刑,割人舌头、冻死人、烧死人,什么花样都干得出来;宠信偏妃邓氏,把正妃晾在一边。朕给他的训谕写了多少封?他看过吗?”
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林昭从未听过的疲惫。
“儿臣明日去见二弟。”林昭道。
朱元璋转过身来,说道:“你去见他,替朕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是想做回朕的儿子,还是想继续做秦王?”
朱元璋在给朱樉最后一次机会。
“儿臣一定把话带到。”林昭躬身道。
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殿门走去。
经过林昭身边时停了一步,抬手在林昭肩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跨出了门槛。
老宦官从阶下迎上来,扶住皇帝的胳膊。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文华殿外的夜色里。
林昭站在原地,肩上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
史书上说朱标死后,朱元璋痛哭不已,“几将去世”。
这个杀人如麻的皇帝,在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儿子时,终究只是一个会害怕、会疲惫、会颤抖的老人。
“陈忠,”他开口道,“明日备车。本王要去见秦王。”
陈忠从殿角走出来,低声道:“殿下,秦王府那边……要不要先递个话?”
“不必。”林昭走回案前坐下,“本王是他的大哥。大哥去见弟弟,不用递话。”
这个弟弟,洪武二十八年被三个老妇人毒死,朱元璋听说后只说了四个字:“死有余辜”。
秦王府的门庭冷落得近乎荒凉。
林昭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上,抬头望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烫金的“秦王府”三个字仍在那里,但门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两侧的石狮子底座上积着一层薄灰。
门前值戍的侍卫只有四名,甲胄虽还齐整,面上的精气神却散着,见了太子也只是懒懒地躬身行礼。
林昭跨进门槛,沿着府中的甬道朝内院走去。
秦王府比蓝玉的国公府大得多,毕竟是亲王规制,前后七进,两侧还有跨院和花园。
但此刻走在里面,只觉得空空荡荡。
游廊下的灯笼褪了色,花圃里的草木疯长过膝,有些窗棂上糊的纸破了洞也没人修补。
一个偌大的亲王府,硬是住出了一股破落户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昭在内院的暖阁前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杯盏碰撞的声响和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嘟囔。
林昭推开门。
正中一张矮榻上斜躺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松垮垮的锦袍,领口敞着,露出胸前的肌肤。
他手里提着一只白瓷酒壶,正往嘴里倒最后几滴,见门被推开,猛地抬眼,目光撞上了林昭的脸。
“大哥来了。”朱樉放下酒壶,声音里带着宿醉后的沙哑,“怎么也不让人先说一声——我好收拾收拾见你。”
林昭跨进门槛,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满地都是散落的酒坛和果核。
墙角堆着一摞未拆的文书,封皮上积了灰,那应该是朱元璋发来的训谕。
桌案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油污,看不清人影。
“二弟,”林昭笑道,“在京师住得还习惯吗?”
朱樉嗤笑了一声,重新拿起那只空酒壶晃了晃,发现确实倒不出东西了,便随手扔在榻上。
“习惯?父皇把我从西安召回来,扔在这儿快一年了。出入有人跟着,见谁都要报备,大哥,你说这是‘住’,还是‘关’?”
“关你的人是父皇。”林昭道,“你做下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朱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林昭。
他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年轻时的俊朗,但常年饮酒纵欲已经将那些棱角磨圆了,眼袋浮肿,嘴唇泛着紫。
“我做什么了?大哥,你倒是说说,我做什么了?”
“你在西安大兴土木,把秦王府扩建了三分之一,占用了百姓的田地。”
“那是王畿内的事,我是秦王,我有权——”
“你滥用私刑,”林昭打断他,“把犯错的仆役关进冰窖冻了一夜,第二天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你把正妃晾在偏院,宠信偏妃邓氏,让她把持王府内务。邓氏的人在外面强买田地、侵占商铺,你替她兜着。”
“邓氏她——”朱樉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她比那个木头一样的正妃强一百倍!大哥你没见过那个女人,整日板着一张脸,见了我就跟见了仇人似的。”
“她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妃,”林昭道,“是朝廷册封的秦王妃。你冷落她、纵容偏妃欺压她,你自己觉得妥当?”
朱樉扭过头去,盯着墙角那摞落灰的文书,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而干涩,像一根枯枝被掰断的脆响。
“大哥,”他说,“你今天是来替父皇当说客的?”
“我是你大哥。”
“大哥,你知不知道父皇把我召回来这一年,我写了多少封请罪的折子?十二封。
每一封都写得比上一封更低三下四,每一封都认了错。有用吗?没有。他连看都不看。
他把我关在这儿,不闻不问,就想让我自己熬不住主动上表请辞王位。他是要把我这个秦王给废了,你信不信?”
朱元璋把朱樉召回京师一年,训谕一封接一封地发,却不给任何明确的处置,就是在等朱樉自己熬不住、自己犯错、自己把王位交出来。
这个老人对儿子下起手来,也从不含糊。
朱樉忽然道:“大哥,我昨晚梦见老赵了。”
“老赵?”
“我以前在西安府里用过的那个管事。去年冬天我把他关进冰窖里,第二天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朱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梦见他还活着,蹲在院子里替我修那棵冻死的梅树,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
“大哥,”朱樉没有抬头,“你说我是不是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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