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帅印匣由霍沉戈亲自保管;卢敬之夺走虎头印时,也取走了那枚乙库钥匙。
如今钥匙不在他身上,十七具铁甲人偶却刚上过油,说明有人已经把它送进断雁峡。
当日下午,霍沉戈封锁北门关内城,谢临渊以奉旨巡边之名接管临时军令。
裴行川带路,顾惊澜、闻朔、苏芷、玄策与霜迟进入黑水汊旧闸。
樊婆也要跟,被顾惊澜拦下。
“你在白狼滩等。樊青石若活着,我带他回来。”
老妇把一根磨得发亮的鱼骨哨塞给她:“青石小时候走丢,我就吹这个,他听见会应。”
暗河比水图上更深,轻舟刚行出三里,日光便彻底消失。
石壁上每隔百步便有一枚新凿的乌鸦记号,水里漂着发霉粟米,越往前越多。
二十万石军粮并没有运出境,它们被送进了地下。
水面上的霉粮越来越密,轻舟几次被泡胀的粮袋卡住。
闻朔割开一袋,里面仍是真粮。
二十万石粮没有被卖掉,它被拿来养活地下这座见不得光的工程。
玄鸦司舍得用整条北境的军粮养五年暗道,他们要的绝不是一次偷开城门。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微弱火光。
闻朔先行探路,回来时只说一句,“下面有人。”
暗河尽头不是石仓,而是一座被挖空的地下村落。
被掳来的人按身份分区关押。工匠脚上锁着铁链,水手被迫驾船运石,附近村民则负责磨粮和搬尸木。
岩壁上刻着一道道日期,最早的一道竟在五年前。
玄鸦司挖暗道绝非临时起意,北狄所谓三年后南侵,或许只是他们准备完毕之后选定的时间;
而顾惊澜的重生改变了顾家和北境的走向,也逼得对方提前发动。
数百名百姓和军中工匠被锁在岩洞里,昼夜开凿通往北门关的暗道。
真粮用来养活他们,死人木则用来抽走反抗者的命火。
被囚的人身上都留着不同记号。工匠腕上烙齿轮,水手脚踝画水线,负责磨粮的百姓则挂木牌。
守卫不必记姓名,只看记号便知道谁该被送去哪一段暗道。
苏芷沿路割下几块木牌留证。
洞顶悬着十七只铁笼,笼中正是乙库里的铁甲人偶;每开通一段水道,便往对应城门放下一具。
一个年轻人被吊在最前方,胸口压着写有姓名的黑木签。
樊青石。
他的脸已经瘦得脱形,手指却还紧紧扣着一截断刀。
几个戴鸟脸面具的人逼他在地形图上标注北门关暗壕,他始终没有落笔。
顾惊澜取出鱼骨哨,轻轻吹响,尖细哨声穿过岩洞。
娘???樊青石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下一刻,岩洞入口的守卫齐齐转身。
闻朔的箭先到,霜迟与玄策从两侧扑入。苏芷切断吊笼机关,裴行川则直奔控制十七具人偶的总轮盘。
突入之前,顾惊澜只给了四道命令。
先救被吊的人,再控总轮盘;不追逃兵,不碰黑灯。
地下村地形复杂,一旦所有人同时追敌,首先没人管的是那些脚上还锁着铁链的百姓。
顾惊澜跃上石台,一刀斩断樊青石胸前锁链。
樊青石落地时几乎站不住,仍把那张没有标完的地形图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顾惊澜一把扣住他下颌,将纸抢出来:“不用吞。”
“落到他们手里......”
“现在落到我手里。”她将图收进怀中,“你守住的东西,不必再用命毁掉。”
樊青石下意识还想去抢顾惊澜手里的地形图,可目光落在鱼骨哨,他终于明白援军真的来了。
鸟脸首领从暗处抬弩,弩箭没有射向她,而是射向洞顶一盏黑灯。
灯灭,地下骤然响起轰鸣。
“他们要放水!”
暗河闸门同时开启,黑水如猛兽般涌入村落。
被锁住的百姓根本来不及逃,铁甲人偶也在水声中一具具睁开猩红眼睛。黑水涌入后,岩洞里的火把一排排熄灭。
顾惊澜让能走的人先扶不能走的,水手负责认高地,工匠负责拆自己脚上的同类锁扣。
撤离队伍没有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此刻要做什么。
裴行川卡住总轮盘:“我只能停住一半!”
顾惊澜看向洞顶,十七具人偶与十七处城门相连,强行毁掉,外面的城门机关也可能一起崩断。
“樊青石,北门关最旧的泄洪道在哪里?”
年轻人咳出一口血,仍迅速指向西北石壁:“第三道裂缝后,通鹤骨岭旱沟。但闸轴在水下。”
“闻朔,带他去找闸轴。玄策护人撤退,霜迟把鸟脸人留活口。”
顾惊澜将七号黑骨片贴上总轮盘,照骨印沿齿轮铺开。
谢临渊站在水里,金色王气化作一道屏障,替撤离的人挡住第一波黑水。
他的噬命煞被阴水激得翻涌,唇边很快见血。
“谢临渊!”惊澜失声的喊。
“做你的事。”他抬手抹去血迹,“本王还没虚弱到让你分心。”
总轮盘这边,裴行川深吸一口气,毅然把右臂探进齿轮间,以血肉卡住即将合拢的铁齿。
鲜血立马溅到齿轮上,“只能撑一会儿!”
苏芷加快了拆簧的动作,顾惊澜也把破阵压到最短,她找到十七具人偶之间唯一没有连接城门的空位,将黑骨片嵌进去。
“借空位!换水路!”
符光一闪,十七具人偶的红眼同时熄灭。
闻朔与樊青石也在此时扳开泄洪闸,黑水改道冲向鹤骨岭旱沟。
被困百姓全部撤到高处,玄策和北门关亲兵逐一砸开脚镣,没有人被留在水里。
有人背着昏迷的工匠,有人抱着在地下出生却从未见过天日的孩子。
黑水从脚下奔过时,岩洞里没有哭喊,只有一双双死死盯着出口的眼睛。
他们不是累赘,是玄鸦司奴役了五年却依旧坚强活着的人。
第一批百姓爬上高台后,没有被立刻带走。
闻朔让他们按原来的工种分别站开,逐一记下被关年份、守卫称谓和见过的货物。
他们比任何死物都更能说明这五年发生过什么。
鸟脸首领见势不成,撞向石壁想自尽,被霜迟一刀钉住衣领。
面具掉落,露出的竟是北门关中军掌钥官。
他胸口刺着“乙七”二字。
青蒲渡逃走的乙七,不是一个人名,是玄鸦司专门负责运送钥匙与寄煞物的职位。
这名掌钥官只是新的乙七。
谁负责运钥匙、送寄煞物、接暗门,谁就是当值乙七。
樊青石被救下后,没有先问自己能不能活,只说了一件事。
“他们已经把一具人偶送进北门关。”
“就在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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