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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深夜来客

    第一幕:暗流(1931-1937)

    第1章:深夜来客

    子时的钟声从圣母院教堂的塔楼传来时,方觉明正跪在一具温热的尸体旁。

    他的掌心有三个字。老K临死前用指甲划上去的,笔画歪斜,最后一笔还没收尾就断了。血从老K腹部的弹孔里涌出来,顺着方觉明的手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只缓慢的、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小孟是”。后面应该还有一个字。是“鬼”还是“人”?方觉明不知道。老K的气管被血堵住了,那最后一个字变成了喉咙里一声浑浊的气泡音,像一个人在深水里呼救,水面只冒了一个泡就没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三步一停,两步一顿。“夜鬼步”。方觉明听这个节奏听了三年,从老K第一次带他走夜路的那天起。但今天这个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跟不上节奏,是太急了,急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方觉明用三秒做出了决定。他把掌心的血字在裤腿上擦掉,将老K的尸体放平,从腰后抽出勃朗宁,关上保险,塞回腰带。然后他站起来,扯掉沾满血的长衫,从床头摸出一件干净的换上。动作很快,快到像在手术台上止血。他在千叶医专解剖室练过这套动作——把一只死兔子换成一件干净衣服,把血迹换成碘伏的味道。

    门被敲响了。三下,一重两轻。

    “方先生。是我。小孟。”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安全屋被跟踪了。老K可能暴露了。我来接您撤离。”

    方觉明拉开门。走廊里没有灯,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把小孟的身影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他穿着深灰色长衫,右手提着皮箱,左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那种方觉明熟悉的、关切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老K呢?”小孟探头往屋里看。“我听到这边有动静——”

    “死了。”方觉明侧身让他进来。“刚断气。中了两枪。不知道是谁干的。”

    小孟走到尸体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K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动作很专业,专业到不像一个交通员,像一个验过很多尸体的人。方觉明站在他身后,右手垂在腰侧,离勃朗宁不到两寸。

    “方先生。”小孟站起来,把手从老K身上收回来。“您看到了什么?”

    方觉明盯着小孟的后脑勺。他头发很短,后颈露出一截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这个角度,如果方觉明现在拔枪,子弹会从枕骨下缘射入,脑干,瞬间死亡。但他没有动。

    “他死之前说了几个字。”方觉明说。

    小孟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两个黑洞。他等了半秒,方觉明没继续说。他又等了半秒,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控制表情的肌肉在用力。

    “说了什么?”小孟问。

    “苏州河有鬼。”

    方觉明说的不是真话。老K说了三个数字,还刻了两个字,但他现在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只说了老K说的第一句话。因为这句话是对的,是真的,是经得起查的。苏州河确实有鬼,老K的尸体明天会漂在桥下,所有人都能看到。方觉明需要看看,小孟听到这句话之后,会做什么。

    小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老K之前跟我说过,他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的交通线。我还以为是他的错觉。”他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沓美钞和一把毛瑟手枪。“组织上让我来接您。这间安全屋不能用了。去新的地方。”

    方觉明看着那把毛瑟。枪是新的,枪管上还有出厂时的枪油。弹匣是满的,保险关着。他认识这把枪——守夜人上个月刚从黑市上搞到的一批,编号是连号的。这把是第三把。

    “谁让你来的?”方觉明问。

    “守夜人。”小孟把枪递给他。“他说,您需要换个地方住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

    方觉明接过枪,插进腰带。勃朗宁在右,毛瑟在左。两把枪,七个弹匣,四十九发子弹。他从老K尸体旁边走过,没有回头。小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像一个人在走路。

    他们走出安全屋。巷子里很暗,路灯灭了,只有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在机械地变换颜色。方觉明走在前面,小孟走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方觉明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第八十七步的时候,他感觉到后颈一阵发紧——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像针尖抵在皮肤上,不刺进去,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走到第一百二十三步的时候,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方觉明先走进去,小孟跟在后面。巷子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交错的晾衣竹竿,月光被切成无数细条,落在地上像牢房的铁栅栏。

    方觉明突然停下脚步。小孟也停了。两个人站在巷子中央,前后都没有灯。方觉明能听见小孟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个在深睡中的人。

    “方先生。怎么了?”小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人在看我们。”方觉明说。他没有转身,他的后背对着小孟,小孟的手在口袋里。他不知道小孟的口袋里有没有枪。他只知道自己背后有一双眼睛,但那不是小孟的眼睛。那是在巷口的拐角处,在方觉明刚才走过的那个路口,一根电线杆的阴影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方觉明在拐弯之前用余光扫到了他。

    “在哪里?”小孟问。

    “巷口。电线杆旁边。”方觉明说。他终于转过身,面朝小孟。小孟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笑容,但方觉明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手指在动。隔着衣料,看不清楚是在摸什么东西,还是在打什么信号。

    小孟往巷口走了几步,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回来,摇了摇头。“没有人。您太紧张了。”

    方觉明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从头顶的竹竿缝隙漏下来,落在小孟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两个浅浅的坑。

    “也许。”方觉明说。“走吧。”

    他们继续走。走出了巷子,走上了大路。街上开始有人了——倒马桶的工人,送牛奶的马车,赶早市的菜贩。天边开始泛白,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脏水。方觉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老K临死前塞给他的那个火柴盒。火柴盒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三个数字和两个字。他还没有看那两个字。他在等一个安全的时机。

    小孟走在他左边,半步之后。这个位置,如果方觉明突然向右拐,小孟会落后;如果向左拐,小孟会贴上来。方觉明向右拐了。

    “新安全屋在哪里?”方觉明问。

    “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小孟跟了上来。“三楼。已经安排好了。房东是白俄,不问租客的事。”

    方觉明知道那栋楼。他三个月前去看过,但没有租。他把那栋楼的位置告诉了守夜人,说可以作为备用。守夜人没有回复他。现在小孟带他去那里。

    “守夜人让你安排的?”方觉明问。

    “是。”小孟说。“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日本人在虹口,不会去法租界查。”

    方觉明没有再问。他加快了脚步。小孟也加快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的街道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爬。

    他们到了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这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公寓楼,临街,二楼有一个铸铁栏杆的小阳台。门口没有门卫,大门虚掩着。小孟推开门,走进去。门厅很小,地上铺着暗红色地砖,墙角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楼梯很窄,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们走上三楼。小孟掏出钥匙,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正对着街面。窗帘是米黄色的,拉了一半。

    “方先生。您先休息。”小孟把钥匙放在桌上。“我出去买点吃的。”

    方觉明走到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街对面是一栋五层的居民楼,灰墙,窗户很多。二楼有一扇窗户拉着深色的窗帘,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晕。那光晕不像是灯泡的光,更像是一只手电筒照着墙壁,光从布料缝隙里漏出来。

    “小孟。”方觉明没有回头。“对面那栋楼,住的是什么人?”

    小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房东说大部分是普通市民。”

    方觉明放下窗帘。“你走吧。”

    小孟打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方觉明站在窗边,又挑开窗帘的一角。街对面那扇窗户的缝隙里,光晕还在。然后它灭了。不是人走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方觉明走到桌边,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火柴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发硬。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把纸条铺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三个数字:七、十、三。数字下面,是两道指甲刻出的划痕。不是字,是画。但方觉明认识那幅画。那是一只眼睛。一只睁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画得很粗糙,像是用指甲在纸面上拖行了几次才成形。但方觉明在千叶医专的解剖学教材上见过这个符号——眼睛代表“注视”,没有瞳孔代表“看不见的注视”。

    老K不是在说苏州河有鬼。他是在说,鬼在看着你。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他一直在看着你。

    方觉明把纸条叠好,塞进衣领暗袋。他从腰带里抽出勃朗宁,检查弹匣,七发,满的。又抽出小孟给他的那把毛瑟,弹匣也是满的。他把两把枪都放回腰带,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再次挑开窗帘。街对面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得更紧了,没有一丝光漏出来。但方觉明知道,里面有人。那个人不是在看街面,是在看他这扇窗户。他们之间有两条街的距离,一百二十步,三十二秒的步行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但他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小孟的。小孟的脚步声他听了三年,节奏、力度、鞋底与地板的接触面积,他都熟悉。这个脚步声更轻,更慢,每一步之间的停顿更长,像是在数地板的格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

    方觉明没有动。他等着脚步声远去,走到楼梯口,消失。然后他走过去,捡起纸条。纸是白色的,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细如刀锋:

    “你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你了。”

    方觉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他走到窗边,再次挑开窗帘。街对面那扇窗户的窗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挑开了一条细缝。他看不清那只手,看不清那只手后面的脸。但他知道,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和他现在做的一样。

    他放下窗帘。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的手上没有血,但血已经在记忆里。老K的血,和将要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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