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在医院观察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出院了。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惊吓,血压有点高,让他多休息少操心。苏念晚不放心,硬把他接到了陆沉渊的别墅住——有张妈照顾,有保镖二十四小时盯着,比回苏家安全。
苏建国一开始不愿意,觉得住女婿家别扭,但苏念晚一句“您要是再出什么事我怎么办“,他就不吭声了,乖乖拎着行李跟着女儿上了车。
安顿好父亲,苏念晚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周曼云还没抓到。警方在边境设了卡,江川的人也在找,但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苏念晚知道,周曼云不会就这么算了——她手里有赵兰芝的把柄,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定会咬赵兰芝一口。
她在等。陆沉渊也在等。
傍晚的时候,天变了。
先是起风,刮得院子里的树枝哗哗响。然后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天一下子黑了,像有人把一块黑布罩在了城市上空。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雨大得像从天上泼下来一样,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什么都看不清。
电闪雷鸣。
苏念晚最讨厌打雷。
上一世她被锁在火海里的时候,窗外也在打雷。雷声、火声、梁木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是她这辈子最恐怖的记忆。这一世虽然那场火还没有发生,但每当电闪雷鸣的时候,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墅里很安静。苏建国在客房休息,张妈在厨房准备晚饭。陆沉渊在书房打电话——他说今晚要跟几个合作方开视频会议,可能要晚一点。
苏念晚一个人在主卧,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雨。闪电时不时把天空劈成两半,照亮窗外被风雨吹弯的树影,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震得窗户微微发颤。
她抱紧了膝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突然,灯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瞬间黑掉的——整栋别墅,连同窗外的路灯和远处的建筑,全部陷入了一片漆黑。
全城大停电。
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瞬间攫住了她。
苏念晚僵在沙发上,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秒冻住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白色的墙壁、凌乱的床单、窗户上被雨水冲刷出的扭曲水痕——然后光消失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浓更重。
浓烟。灼热。她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不对,没有烟,没有火。是停电了,只是停电了。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想站起来,腿软得像棉花。她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把膝盖抱得紧紧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在打颤,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又一道闪电。这一次她看到了火光——不是窗外,是在她的记忆里。熊熊大火吞噬着一切,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陆沉渊扑在她身上,血浸透了他的白衬衫,他对她笑,说“晚晚别怕“。
“不要……“她终于挤出了声音,细碎得像蚊子叫,“不要……陆沉渊……“
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道微弱的光从走廊里透进来,摇摇晃晃的。陆沉渊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站在门口,衬衫只扣了两颗扣子,头发是湿的,裤脚卷到了小腿,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拖鞋——他是在楼下检查电闸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声音,想都没想就冲了上来。
烛光中他看到她缩在沙发角落里,抖得像一片被暴雨打湿的叶子,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烛火,满是恐惧。
“晚晚!“他几步跨过来,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在她面前蹲下来。
苏念晚看到了他。烛光里他的脸是焦急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担心。她想说话,但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却先涌了出来。
“是我。“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他的手是暖的,“晚晚,看着我,是我。是停电了,不是火,你在家里,很安全。“
他的声音很稳,像一根锚,把她从恐惧的漩涡里一点点拉回来。
苏念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的暖光,看着他熟悉的眉毛、鼻梁、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衬衫。
“陆沉渊……“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在。“他伸手把她从沙发角落里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用被子裹住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我在,没事了。只是停电,雨太大了,跳闸了。我在楼下看了,很快就会来电的。“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很慢很稳,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孩子。苏念晚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的松木气息和淡淡的雨水味,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终于哭出了声音。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她抓着他的衬衫,手指都在发白,眼泪浸湿了他的领口。
“我怕黑……“她哽咽着说。
“我知道。“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下巴抵在她头上,声音很轻,“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他一直抱着她,没有催她,没有说“别哭了“,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偶尔在她发顶或额头上亲一下。蜡烛在床头柜上静静燃烧,烛火偶尔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哭累了,她的抽泣渐渐停了,但还是不肯松手,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暖暖的。
“你头发怎么湿了?“她闷声问,声音还有点哑。
“在楼下看电闸,淋了点雨。“他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头发,“听到你叫我,就上来了。“
“你只穿了一只拖鞋。“
“……跑得急了,掉了一只。“
苏念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烛光里他的脸很温柔,眉毛上还沾了一点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然后滑到他的手腕。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大约三四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轻轻摸了摸。
他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躲开。
“这是怎么弄的?“她轻声问。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淡:“十七岁那年,我妈把我推下楼梯,碎玻璃划的。“
苏念晚的手指僵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那时候已经不清醒了,把我当成了赵兰芝。我不怪她。“
苏念晚看着那道疤,喉咙发紧。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他紧紧抱住。
“以后不会了。“她把脸贴在他的颈侧,声音闷闷的,“以后我陪着你。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蜡烛燃了一半,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床头柜上凝住了一小滩。
苏念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和窗外的雨声,觉得这是两辈子以来最安心的时刻。
上一世她怕黑,怕打雷,怕火,因为黑暗里没有人会来救她。
这一世不一样了。
黑暗里有人举着蜡烛来找她了。
那个人会在她最恐惧的时候冲进来,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我在“。
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渐渐有了困意。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他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把她放在被子里,然后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低沉而温柔,“我在这里。“
苏念晚往他怀里缩了缩,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腕上的疤就在她掌心里,硬硬的,是旧伤的触感。但他的手是暖的,干燥的,稳稳地回握着她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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