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场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用惊恐的目光望着孟辛远去的背影,嘴巴微张,却又无声的闭上,最终无力的垂下头。
孟辛的话,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子,直接插进他们的心脏。
反驳?
狡辩?
解释?
他们还能说什么?
异族来犯,边境肃杀,他们在这里春日游园。
衢州大旱,灾民饥困,他们在这里吟诗作乐。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实。
仅仅只是说上几句,作几首诗就能改变现状了?
改变不了!
要动手,要亲身实践,要竭尽全力地拼搏,而不是嘴上说说,不是在这里一味发表苦闷之情!
等到那瘦弱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的时候,众人心头压着的那座五指山才散开。
一个个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眉宇间满是自嘲之色。
良久,方才有人站立,对着张倩然拱手作揖,辞道:“张小姐,三公子一言振聋发聩,实在让我等羞愧难当,无颜再在诗会停留,请辞离去。”
一人开口,其余众人接连附和响应,起身告辞,相继离去。
……
院外,孟辛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旁侧的张生,嘴角上扬:“如何?爽不爽?”
爽?
何止是爽!
简直是爽翻天了!
要知道,能入相府诗会的,要不是世家精英弟子,要不就是各地最出名的才子。
他们,可以说是整个大周儒家的新兴一代。
就是这样的人,被自家少爷骂了个狗血淋头,到头来还得笑着感谢,说自家少爷骂得好。
这能不爽?
“今日之后,怕是上京都内的世家贵族都无脸再办诗会了。”张生长叹一声。
“诗会少办些好,竟是些无病呻吟的家伙儿,能作出啥好诗。倒是那张家小姐让我有些意外。”
“从始至终并未因为《西厢记》一事针对我,难道此人当真是胸怀宽广之人?”
“不像啊,就算不是飞机场,也没比飞机场好多少。怎么也和有容乃大沾不上边。”
张生语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少爷,要不我们走快点?”张生发自内心地建议道。
在相府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这就是啪啪打相国的脸啊!
这要是不趁着他们没回过神来快走,就真走不了了。
“不急,慢慢地走,轻轻地走。”
孟辛回首,看着逐渐远去的院子,奔放的诗性一时没收住,忍不住轻吟了一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一边吟诗,一边挥手作别。
就在孟辛挥手的方向,那里有着一座高楼,那是独属于西院的高楼露台。
此刻,那方露台之上正有一道窈窕的身影盯着他,目送他远去。
那是……张倩然!
张倩然倚靠着栏杆站立,目送孟辛离去,面无表情,唯有那抓住栏杆的五根玉指弯曲,纤细的手指已经插进木料之中。
“小姐,就这么放他走?”
丫鬟陪在张倩然身侧,自然瞧见孟辛离去时得意的神情,直恨得牙痒痒!
好好的一场诗会,竟让他祸祸成这样?
他可真该死!
“由他去好了,和诗会相比,真正让我在意的,还是这位孟三公子。”
“将今日诗会的情况整理好,送入宫去。想来,老师也会对这个男人感兴趣的!”
丫鬟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低头应下,正准备离去,却又听见张倩然将自己唤住:
“杏儿,陈家公子如何了?可送到医馆?”
杏儿脚步一顿,脸色有些为难地看向张倩然。
后者只是淡淡说了句:“照实说。”
“回小姐的话,据小厮交代,陈公子刚出相府后门便醒了,径直怒气冲冲地离开,连句话都没留。”
陈定坤走了?
看来这位陈公子心里还是不服气啊!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不出人命,他们想怎么斗就怎么斗!
孟家传承千年,底蕴深不可测。
陈定坤最好是能把孟家的老底挖点出来。
我呀,再给他们添把火!
……
此刻,相府之外。
孟守仁正神色恭敬地站在两人跟前。
那两人,一者为中年,身穿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手里拿着象笏,举手抬足间尽是高官才有的贵气。
此人,便是张卓,被大周皇帝破格提拔的相国。
在他身侧的那人则是身穿常服,头发花白,饱经沧桑的脸上有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划过鼻梁,直接蔓延到右嘴角。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都不用说话,便有着一股子凶狠的气息弥漫而出,让人望而生畏。
这位,就是前些日子刚被大周皇帝从西境调回上京都的镇西将军:樊挚。
“小子孟守仁,拜见张相、樊将军。”
原本孟守仁只想拜会张卓的,不曾想樊挚也在旁侧,只能硬着头皮一同拜了。
实在是大周朝内,文武之争太过厉害。
文臣指责武将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臭丘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整天就知道打打打,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后方的经济、粮草,国民生计等。
武将则是说文臣们都是一群光说不做的绣花枕头,爷们在阵前打生打死,浴血搏杀,你们在后面歌舞升平,夜夜笙歌,也好意思说我等的不是?
反正自大周立国后不久,文武之争便已经有了,一直到如今,这般争斗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别说是自己老爹了,就算是自己爷爷,执儒家牛耳的孟成义老爷子,都会在朝堂上被那群战功在身的老将军们指着鼻子骂。
樊挚,论起辈分,刚好是和自家爷爷一辈的。
他们二人当年在朝堂上,可没少吵。
吵到红脖子涨脸时,甚至会不顾身份在朝堂上大打出手。
如今再瞧见这一位,孟守仁心里本能的带着一丝敬畏,甚至在见面的第一瞬间,他就已经在脑海中脑补出了很多种可能性,以及补救方案。
比如,刚见面,对方便以势压人,以大欺小。
比如,对方直接动手,以看不顺眼为由,给自己一巴掌。
又比如,对方指桑骂槐,倚老卖老。
……
不过,这些预想的坏情况都没出现,樊挚只是看了眼孟守仁,微微颔首,便将目光收回,转而看向不远处的府邸,压根儿就没搭理孟守仁。
如此,倒是让孟守仁松了口气,正要开口,便听见樊挚对张卓道:
“这小子既然在府外堵你,想来是有私事想同你说,你们在这里谈吧,我进去瞧瞧我干孙女专程替我操办的诗会办得如何了。”
“许久没参加上京都的高端诗会了,还真是怀念得紧!”
说着,樊挚便往府内走去。
刚走到门口,正好瞧见孟辛从里面出来。
“你是参加诗会的?”
“怎得提前走了?”樊挚上下打量了眼孟辛,只觉得这小子有些眼熟,却没在意,而是出声询问道。
孟辛点头,打量了眼樊挚,在脑海中回忆一下,张府需要注意的人中似乎没有七八十岁的老头吧?
“老先生也是来参加诗会的?”
“我?我就是一个粗人,不懂作诗,来这里长长见识。”樊挚自谦地说道。
长见识?
“老先生要是想长见识的话,就去茶馆里听听书,唱唱曲。”
“里面那群人作的哪是诗啊,都是一些狗屁倒灶,不堪入耳的玩意儿。”
“没意思,没意思得很!”
孟辛摆了摆手,带着张生大踏步地离去。
独留樊挚一人在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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