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火缓缓燃尽,几双亲手纳制的小布鞋化作点点飞灰,顺着灵棚夜风轻轻飘散。
八仙桌上,猪背已经嵌好了三炷粗香,打火机早已引燃香头,香头明明燃着红红的明火,却不见半缕青烟升腾。
只有一簇簇小小的火苗静静啃噬香身,没有烟气向上飘散,这是行里人都忌惮的异象,代表亡魂只接明火,不肯接纳这份祭礼。
棚内阴冷气场不仅没有消散,反倒越发沉凝压抑。
家属跪在地上,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喘气,丈夫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眶通红,浑身紧绷。
我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开口劝慰,心里反复掂量眼前这桩事。
方才一番软语宽慰,又焚掉亡人牵挂的鞋袜,依旧毫无转机。我脑子里不断翻来覆去回想行内听过的旧事,子母纠缠、子母郁结的种种情形一幕幕掠过。
我猛然反应过来,我们只顾及安抚做母亲的,却把腹中两条小性命抛在了脑后。
安了母,却未曾安子。
旁人只看见妇人枉死,只知这是子母纠缠的局面,却忽略最关键的一节。
胎中稚子,未曾落地,没有降生,便没有世间名姓,便是无籍无份的孤魂。
就算母亲心中万般惦念,可两个孩子得不到家门承认,依旧是漂泊无依。母亲的牵挂,大半都是系在这两个孩儿身上。
物件可以烧,牲礼可以摆,可名分不给,魂魄便没有落脚的根。
我沉声道:“鞋子烧了,牵挂还在。我们只顾宽慰亡母,却漏掉了根源。”
在场所有人纷纷抬头望过来,脸上满是茫然惶恐。
我目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丈夫与婆婆,字字郑重。
“腹中这一双孩儿,跟着母亲一同殒去,还未出世,分不清是男是女,没有名字,便不算这一家的后人。”
“母亲执念难消,一大半,是疼惜这两个孩子要做无主孤魂,漂泊无处。母心不安,纵然香头能点着火,也不肯收下这份祭拜。”
一席话落,满棚鸦雀无声。
就在丈夫准备开口应下,打算当场给孩儿取乳名的时候,灵棚侧边,一位须发花白的族中老长辈站在那里。族老年岁高,辈分摆在那里,不必随众人一同跪拜,只是负手而立,脸色铁青,出声阻拦。
“万万不可!”
老人是族里管事的长辈,守着一辈辈传下来的老旧规矩,神色固执。
“还没落地的孩儿,不算完整人命!按照老族规,未曾出世,便不能入宗、不能认归,更不可当众赐名认亲。若是破了规矩,会冲撞本族的香火,后患无穷!”
这话一出,丈夫嘴唇哆嗦,顿时僵在原地。婆婆也跪在地上面露迟疑,一边心疼孙辈,一边又畏惧族中流传的旧说法。
灵棚之内气氛瞬间僵持下来。
话音刚落——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声响,自那一口朱红朗木棺椁底下接连传来。
不是风吹,不是物件磕碰,实实在在,棺身内部一声声重重撞击,震得承棺的长凳都微微发颤,棺板嗡嗡作响。
棺顶那只镇守的大红公鸡,原本静静蹲伏,听见棺内响动,顿时变得焦躁不安。爪子在棺盖木板上来回急促踱步,鸡冠涨得通红,脖颈羽毛根根乍起,时不时发出短促紧绷的咯咯低吼,却不敢高声啼鸣,慌乱来回打转。
棚内烛火猛地一阵剧烈摇晃,灯火忽明忽暗,大片黑影在四壁来回晃动。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场,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跪在地上的妇人们吓得失声惊呼,纷纷往旁边躲闪。几个年轻后生脸色惨白,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不敢靠近棺木半分。
棺板依旧“嘣、嘣、嘣”,一下又一下,力道越来越重,像是里面的人满心愤懑,在拼命捶打棺身,宣泄心中的怒火。棺盖上的公鸡越走越急,脚爪刨得棺盖沙沙作响,躁动不已。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族老,亲眼见到这般异象,浑身猛地一抖,脸色唰地褪得全无血色,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他是族中长辈,身份尊贵自然不用下跪,可眼底满是惊惧,往后连连退了两步,嘴巴张了几张,再也吐不出半句阻拦的言语。
六位师兄弟立刻握紧手中法器,往前半步,神色紧绷,随时准备稳住场面。
我抬手压住众人,不让大家慌乱逃窜。
“是她听见了。做母亲的,拼死护着腹中骨肉,听见有人拦着孩子归家,动了大怒。再执意守那死规矩,今夜这灵棚,怕是不得安宁。”
丈夫目睹这般异象,再也顾不上什么族中旧条,猛地磕了一个响头,抬起头,声音带着悲愤,态度格外坚决。
“规矩是人定的!那是我的骨肉,就算未曾出世,也是我身上血脉!什么后患,我一力承担!等这件事了结,我再亲自到祠堂,向各位列祖列宗请罪!今日这个名,一定要取!”
他全然不顾一旁族老欲言又止的阻拦,跪行到棺头跟前,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哽咽却十分笃定。
“今日,我为两个孩儿定名。长子安安,次子宁宁。”
“安安、宁宁,从今往后,便是我家血脉,归入列祖列宗门下。阳间有家,阴司有归,不再四处飘零。”
说完,他朝着棺椁重重叩下三个响头,行父亲认亲的大礼。婆婆犹豫片刻,也不再顾忌老说法,跟着磕头认孙,老泪纵横。
一旁站着的族老面色复杂,满心不认同,可方才棺木震响、雄鸡躁动的景象历历在目,终究缄默下来,不再上前阻挠。
我立在地藏坛边,手握五雷令牌虚空画讳,代为禀告天地亡灵。
“天地为证,祖宗为凭。逝者腹中双子,今日得父定名,本家认亲归宗。从此脱离孤魂无依之苦,亲有所系,魂有所归。”
“心中万般牵挂郁结,就此尽数了结。”
话音落下的瞬间,灵棚里外的晚风骤然一滞。
四下一片寂静,没有一人出声。
恍惚之间,隔着厚重的棺木,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悠悠飘过来,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声,极轻地传来一声——谢谢。
方才还不断震动作响的棺板,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再没有半分撞击响动。棺顶焦躁踱步的大红公鸡也慢慢平复,不再来回刨踏,羽毛缓缓收拢,安安稳稳蹲坐回原位。棚内摇曳不定的烛火,也缓缓重新稳住,火光变得柔和。积压许久盘旋不散的阴冷郁气,这一刻缓缓散开。
再看八仙桌上那三炷粗香。
原本只看得见明火,不见一丝烟气的香头,缓缓腾起缕缕青白烟气,笔直向上,悠悠飘向地藏菩萨画像之前。
火苗安稳,香烟绵长,这一回,亡魂心甘情愿领下这份牲祭。
棺顶那只镇守的大红公鸡轻轻振了振翅膀,一声低啼,满棚紧绷的阴气彻底平复。
八仙桌上牲礼安稳,两处法坛香火袅袅。亡母心结放下,两个稚魂也得了名分,有了归处。
我压下心中方才那丝奇异的感受,高声吩咐。
“子母皆已得安!师弟各归法位,敲木鱼,展经卷,开启通宵度煞科仪,护佑家宅,送亡魂安稳上路。”
笃笃笃——
沉稳的木鱼声响,穿透沉沉夜幕,在灵棚之中不绝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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