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濯站在王宫最高的那级石阶上,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雪原尽头。
他没有动,月白色的衣袍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直到风雪渐渐停息,他才极其轻微地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闭眼之后,他转过身,朝王宫走去。
木托已经在偏殿等着他了。
苍老的雪神庙主站在殿中央,须发皆白,面容肃穆,手里握着那根黑藤鞭。
他看见珣濯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浑浊的老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个徒弟是他从雪神山上捡回来的,他养了他十几年,教了他十几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徒弟一旦做了决定,就是用十头牦牛也拉不回来。
木托转过身,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只留下一片沉甸甸的无奈。
“跟我来吧。”
寒室在王宫最深处,是历代国师用来闭死关的地方。
整间密室用雪神山最深处的万年寒玉砌成,四壁终年覆盖着厚厚的白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阴极寒的气息。
普通人在这里站上片刻便会冻得血液凝固,可对于修习寒渊诀的人来说,这是唯一能压制反噬、借极寒之力重塑经脉的地方。
密室中央有一方寒玉台,玉色通透如冰,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北疆古文,那些文字在寒气的浸润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木托站在密室门口看着珣濯褪去外袍,只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赤足走上寒玉台。
他盘膝坐下,月白色的寒气从玉台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的衣摆和发梢都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此法名为‘寒渊化生’。将寒渊诀的反噬之力引入全身经脉,以极寒之气与之对冲,在生死之间寻一线生机。”
木托的声音从密室外传来,隔着厚重的寒玉门,显得有些模糊。
“此法是寒渊诀的最后一章,历代国师中只有第一代成功过。往后数百年,试图转化者无一生还。为师当初不愿传你此法,不是藏私,是不想你枉送性命。”
“弟子知道。但弟子别无选择。”
珣濯的声音很平静。
木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问道。
“你明知此去九死一生,为何还要把她送走?有她在,也许你还能多撑几年。”
“因为她在这里,弟子就不敢死。弟子不敢死,便无法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转化之法需以生死为赌注,若有半分贪生之念,便是前功尽弃。”
珣濯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寒玉台上升起的一缕白雾。
“送她走,是因为弟子想活着回来见她。若弟子死在这里,至少她不必亲眼看着。”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寒气笼罩的穹顶,眼睛里映着寒玉的幽蓝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弟子答应过她,要陪她久一点。”
王宫外,铁蹄如雷。
大可汗站在王宫正门的高墙上,皮袍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宫门外黑压压的军阵,那些绣着各部图腾的旗帜在风中翻卷如怒涛。
苍西部、雪狐部、白狼部,还有牧格部。
七个部落的联军将王宫围得水泄不通,弯刀出鞘,寒光连绵成一片冰冷的星河。
牧格部的首领越众而出。
他名唤伽罗凌。
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阴鸷。
当初萨川部覆灭,牧格部吞并了萨川部最肥美的三片草场,一跃成为十七部中实力最强的部落之一。
这几年来他对大可汗阳奉阴违,对珣濯更是恨之入骨。
他策马走到宫门前勒住缰绳,仰头望着大可汗,声音洪亮而嚣张。
“阿史那洪台,我们七个部落联名给你写了十三封信,你一封都没有回。怎么,是觉得我们这些部落的首领不配跟你大可汗说话吗?”
“珣濯——不,他不叫珣濯。他的本名是古羽邙,萨川部的孽种,被雪神诅咒的恶鬼。这样的人,怎么配成为北疆的国师?怎么配站在雪神庙里替北疆百姓祈福?他带来的不是福,是厄运。”
“萨川部当年就是因为被雪神诅咒才会覆灭,如今你把一个萨川余孽奉为国师,是想让整个北疆都跟着他一起遭天谴吗!”
宫墙下聚集的百姓们听到这番话,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便有人大声反驳。
“你放屁!国师救过多少人你知道吗!十年前暴雪,国师七天七夜没合眼把我爹从雪里挖出来,没有国师我爹早就冻死了!”
伽罗凌冷笑一声,朝身后招了招手。
军阵中推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干瘦,目光呆滞,一头乱发披散在肩上。
百姓中有上了年纪的人认出了这张脸,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野湍将军。
他是当初十七部落联军剿灭萨川部的先锋。
当年萨川部覆灭,就是他亲自带兵冲进梅林追杀王妃和小王子。
可他明明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一次部落冲突中,北疆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
伽罗凌从怀中掏出一只铜铃轻轻摇了摇。
野湍的身体猛地一颤,像一只被牵动丝线的木偶般往前迈了一步,开口说话,声音机械而僵硬,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供词。
“当年我奉命去追杀萨川王妃和小王子,在梅林里找到了吊死在红梅树上的王妃,却没有找到小王子。我在雪神山脚下追上了那个孩子,本来应该一刀杀了他,可那孩子长得太像王妃了,我下不了手,于是我把他送进了雪神庙。”
“那个孩子被木托收养,长大后成了现在的国师。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愿意以死谢罪。”
伽罗凌收起铜铃,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展开来。
那是一幅画像,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女子穿着华丽的红袍,眉目如画,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个男孩一模一样。
那个男孩穿着大红锦袍,满身金玉,五官和珣濯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有看到这幅画像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伽罗凌指着画像,声音高亢而残忍。
“你们都看清楚了吗?这个女人就是萨川王妃,这个孩子就是古羽邙!他和珣濯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他不是雪神派来的使者,他是萨川部的孽种,是被雪神诅咒过的恶鬼!这些年北疆的天灾、雪崩、瘟疫,全都是他带来的!他必须死,萨川的余孽必须被绞杀,否则雪神的怒火永远不会平息!”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杀掉萨川余孽”,然后喊声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方才还在为国师辩护的百姓们被画像和野湍将军的供词动摇了。
那些牧格部提前安插在人群中的细作趁机煽动,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手臂。
要把珣濯交出来,要把他绞杀。
大可汗站在宫墙上望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一张张曾经对珣濯感恩戴德、如今却被一副画像煽动得面目狰狞的脸。
他攥紧了腰间的弯刀,指节咯咯作响。
大可汗开口,声音如洪钟,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国师这么多年来为北疆做的一切,你们全都忘了吗?”
“十年前那场暴雪,是谁在风雪中七天七夜不合眼,把冻僵的百姓一个一个从雪里挖出来的?”
“六年前十七部为了草场打成一团,是谁带着一队武士挨个部落去调停,把几十年的恩怨都化解了的?”
“三年前瘟疫,是谁以身试药,自己先喝了不知有没有毒的药汤才敢给百姓分下去?”
“这些事才过去几年,你们就全忘了?他救过你们的命,救过你们父兄的命,救过你们妻儿的命!现在你们就因为一张画像和一个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死人说的话,就要把他推出去绞杀?”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从洪钟变成了咆哮,红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怒不可遏的火焰。
“你们忘了,本王没忘!不管他是珣濯也好,是古羽邙也好,他可从来没有做过伤害北疆的事情。他这十年,每一日都在为这片土地拼命。”
“想让本王把他交出去,除非从本王的尸体上踏过去!”
支持大可汗和珣濯的部落勇士们在宫墙下列阵。
雪狼部的其其格穿着一身火红骑装站在最前面,弯刀出鞘,长发被风吹得如烈焰般翻飞。
她的哥哥其木格提着弯刀守在一旁,眼中满是杀意。
他们的父亲拄着拐杖站在他们身后,苍老的声音稳稳当当。
“雪狼部跟国师共进退。谁要动国师,先问问雪狼部的刀答不答应。”
苍西部的一部分也站了出来,还有几个小部落,论兵力远不如牧格部那七个部落的联军,可他们死死地守在宫门前,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伽罗凌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强攻,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兜帽压得极低,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眼角下方有一颗殷红如血的泪痣。
赵云绪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首领何必心急。倘若强攻,刀剑无眼,损毁了王宫可不好。首领日后毕竟是要成为大可汗、在王宫登基的。王宫破破烂烂的,登基大典也不体面。倒也不差这一时。”
他微微抬起眼,隔着人群望向那座巍峨的王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将他们团团围住,断水断粮。王宫里的存粮能撑几日?三五日,顶多十日。到时候不需要一兵一卒,他们自己就会从里面打开宫门。到那时候,首领想杀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伽罗凌眯了眯眼睛,片刻之后将手一挥,下令全军扎营,把王宫团团围住。
联军在宫门外扎下营寨,将王宫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不准任何人进出。
此刻的寒室内,珣濯盘膝坐在寒玉台上。
月白色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经脉,与那股在体内翻涌的反噬之力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极寒之气与反噬之力像是两头在狭窄牢笼中搏杀的困兽,每一次冲撞都伴随着经脉被撕裂又重组、脏腑被冻结又被灼烧的剧痛。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额角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可他没有睁开眼睛,没有松开掐在膝上的手印,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只是在每一次剧痛的间隙,在心里反复地念她的名字。
沈蘅、沈蘅、沈蘅——
他不能死,他要活着回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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