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可比起手机屏幕上那张泛黄的照片带来的寒意,这雨算个屁。
刘野站在岳父母家楼下,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年轻的夏文清伏在案前,头发随意挽着,侧脸专注。
而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笑得一脸志得意满的男人,正是夏文山。
夏文清那个据说二十年前就在一场车祸里烧得只剩骨灰的亲哥哥。
“操……”
刘野嗓子眼发干,骂出声来。
他见过夏文山的遗照,就挂在夏家老宅的堂屋里,黑白的,严肃刻板。
可这张彩照上的夏文山,眼神活泛,嘴角那点弧度,透着一股子刘野太熟悉的、属于成功商人的算计和掌控欲。
这绝不是一张遗照能有的神韵。
“真正的棋局,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你以为你护着的,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金丝雀?看看你怀里女人的真实底色吧。
她哥的‘意外死亡’,真的只是意外吗?——老朋友。”
那行小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刘野眼球生疼。
老朋友?这王八蛋到底是谁?杜昌明?不像,杜昌明没这格局。
周振国?更扯淡。
小李背后的指使者?似乎有点可能,但这布局的深度和时长,远超一个财务部小助理的能量。
刘野猛地想起夏文清提过无数次的愧疚。
她说她哥是为了去外地谈一笔救命的投资,连夜开车出的事。
她说如果不是因为她非要创业,哥哥就不会死,她说她这辈子,都欠哥哥的。
每次说起,夏文清的眼神都像被抽干了力气,那是深入骨髓的痛和负罪感。
如果……如果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呢?
如果夏文山根本没死,如果那场车祸是他自导自演,目的是为了某种更深远的布局?
那夏文清这二十年的愧疚和痛苦,算什么?是夏文山蓄意收割的情绪红利?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刘野想把手机捏碎!他护在心尖上的女人,被最亲的人当成棋子摆弄了二十年?!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雨水,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得证实。
照片可以是PS的,文字可以是编造的,但“老朋友”能知道岳母炖汤、能知道小李、能知道体检报告的事,说明这人对夏家、对清颜的了解,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夏文山如果还活着,他是最有可能的“老朋友”。
刘野没再打车,而是顶着雨,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他需要思考,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监听的地方。他想到了一个人——顾教授。
这老头古板,但技术上是绝对的权威,而且,他跟了夏文清最早,对夏文山也熟悉。
最重要的是,顾教授不爱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八卦,嘴巴严。
他绕了几个大圈,确信没人跟踪,才拦了辆车直奔顾教授家。
这老头独居,住在一个老旧的教师公寓里,离公司不远。
顾教授开门看见跟落汤鸡似的刘野,吓了一跳:“刘总?你这是……快进来!”
刘野没废话,进门就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递到顾教授眼前:“顾老,您看看这个,认识吗?”
顾教授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老爷子的脸色就变了,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机。
“这……这是文清她哥?这照片……哪来的?这背景,是咱们最早在城中村租的那个办公室啊!二十年前了!”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可……可文山他不是……”
“我也希望他死了。”
刘野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戾气:“顾老,您仔细看,这照片有没有可能是假的?合成或者PS的?”
顾教授把照片放大,又凑近了反复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像假的……这光影,这像素,就是九十年代末的水平。
文山这身衣服,我记得,是他大学实习时买的,他一直很喜欢,舍不得扔。
还有文清这发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这怎么可能?当年车祸现场我去了,车都撞烂烧焦了,警方鉴定就是他……除非……除非当时车里根本不是他!”
“除非有人调包。”
刘野接话,心沉到了谷底。顾教授的确认,让照片的可信度飙升。
“调包……”
顾教授喃喃自语,脸色变得很难看:“如果真是这样,那文山这二十年躲在哪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是文清最亲的哥哥啊!”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刘野盯着顾教授:“顾老,当年车祸的细节,您还记得多少?特别是……尸体的辨认,有什么疑点吗?”
顾教授回忆了半天,缓缓说道:“当时火势太大,尸体烧得严重……主要靠牙齿记录和一枚他常戴的戒指辨认的。
戒指是他妈临终给他的,内侧刻了名字缩写,牙齿记录好像是对上了,但……”
他犹豫了一下:“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文山那辆车,刹车系统好像出过问题,他提过要去修,但事发突然,他连夜就走了……还有,事故路段那段路,监控刚好那几天坏了。”
疑点越来越多。
刹车故障、监控损坏、尸体难以辨认……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顾老,这件事,请您务必烂在肚子里。”
刘野收起手机,眼神锐利,“包括照片的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尤其是对文清,绝不能让她知道。”
顾教授沉重地点头:“刘总放心,老朽明白。文清要是知道她哥可能还活着,还可能是背后搞鬼的人,她……她会受不了的。”
老爷子叹了口气:“只是,刘总,您打算怎么办?”
“查。”
刘野吐出一个字,眼神冰冷:“从当年的车祸查起,从夏文山所有的人际关系查起。
既然他装死玩了二十年,那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把主意打到文清身上的。”
离开顾教授家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刘野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蛛网里,每一步都可能触动致命的机关。
夏文清、岳父母、杜昌明、小李、周振国……所有这些人和事,现在看来,都像是这盘大棋里的棋子。
他回到公司,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档案室,清颜早期的档案保存还算完好。他花了几个小时,翻找二十年前关于夏文山的所有资料,入职记录、会议纪要、甚至一些模糊的合影。
越看,他越心惊。
夏文山绝非泛泛之辈,他极具商业天赋,早期清颜的几次关键决策,都出自他手。而且,他似乎对夏文清有着极强的保护欲和控制欲,很多文件上都有他批改的痕迹,事无巨细。
在一份二十年前的董事会决议草案上,刘野看到了一个被划掉却又重重描了一遍的名字——夏文清。
旁边是夏文山凌厉的笔迹:“文清太单纯,不适合抛头露面,股份可给,管理权不可放,由我代持。”
最终,这份决议没有被通过,夏文清还是进入了管理层。
但这行被涂改的字迹,却透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如果夏文山没死,如果他一直暗中观察,看着夏文清一步步把清颜做大,看着她结婚、离婚、生子……他心里会怎么想?
是欣慰?还是嫉妒?或者,是一种被“夺走”的愤怒?
刘野捏着那张泛黄的决议,指节发白。
他想起夏文清提到哥哥时那种混合着崇拜和愧疚的复杂神情。
如果让她知道,她心中神圣的兄长,可能一直像个幽灵一样在暗处窥视,甚至可能一直在操纵她的人生,那对她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必须把这一切查清楚,在夏文清察觉之前,把危险掐灭。
下班后,刘野强压下满腹心事,买了岳母爱吃的草莓和夏文清指定的酸杏,回了家。
家里灯火通明,飘着饭菜香。
夏文清正靠在沙发上,拿着一本育儿杂志看,念清在爬行垫上咿呀学语,夏小棠在辅导杜晨做作业,岳母在厨房忙活,岳父在逗鸟,一派温馨祥和。
看到刘野回来,夏文清抬起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回来了?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刘野走过去,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念清的小脸蛋,把酸杏递给她:“顺路淋了点雨,妈炖的什么汤?真香。”
“你妈炖的山药排骨,说是给你补补。”
夏文清接过酸杏,剥了一颗喂到他嘴边,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爱意。
刘野嚼着那颗酸杏,酸涩的汁水在口腔弥漫开,却压不下心头的苦涩和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全心全意信任着自己的女人,想着那张诡异的照片和二十年未解的谜团,感觉自己怀里抱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晚饭后,刘野帮着收拾碗筷,岳母在旁边擦桌子,小声嘀咕:“野子,今天炖的汤,文清多喝了两碗,看来是真馋了。
这孩子,就是嘴硬,想喝也不早说。”
刘野手上动作一顿,脑子里猛地闪过照片里夏文山搭在夏文清椅背上的手,以及岳母刚才那句再平常不过的“你妈炖的汤”。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岳母对夏文清的照顾,事无巨细,几十年如一日,这仅仅是母爱吗?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来自夏文山意志的“看护”和“掌控”?
岳母,会不会也是这盘棋局里,一枚被深深埋下的棋子?甚至……是夏文山的眼线?
他抬眼,正对上岳母看过来的目光。
岳母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可刘野却在那笑意深处,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警告。
刘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他勉强笑了笑,没敢再看岳母的眼睛,低头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这一夜,刘野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夏文清均匀的呼吸声,却睁着眼直到天明。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可他心里的那片阴霾,却越来越浓。
夏文山没死。
岳母或许知情。
真正的敌人,不是杜昌明,不是周振国,甚至不是那个神秘的“老朋友”。
真正的敌人,是这二十年来笼罩在夏文清头顶的、名为“兄长”的巨大阴影。
而这阴影,似乎已经开始,向他和孩子们,投下冰冷的触角。
第二天一早,刘野刚到公司,前台就递过来一个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的牛皮纸信封。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宋体字:
“你岳母每天给文清喝的‘调理气血’的中药,成分分析做过了吗?——友情提示。”
刘野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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