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裤腿都给我挽上去,挽到大腿根!”
宋微明站在泥地里,拿木棍往堆肥上一戳,一鞋面的泥水,溅到了老赵脚上。
老赵赶紧往后缩。
宋微明抬手点他:“躲什么?怕脏?发好的老牛粪不臭,还能肥地。今天谁把水分弄错了,晚上别回家,留下来返工。”
几个老农抱着裤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后还是蹲下,把裤腿往上卷。
有人嘟囔:“小宋大人,这牛粪再好,它也是牛粪啊。”
宋微明耳朵挺尖的,把木棍点到了那人脚边。
“老赵,你家去年麦子少收两成,忘了?地不养,粮不长。牛粪都嫌弃,你还指望地里自己冒粮?”
老赵缩了缩脖子:“不嫌弃,不嫌弃,大人说得对。”
清早露水还没干,槐里县城外的地头已经站了一圈人。宋微明挽着裤腿,鞋底陷进黑土里,衣摆沾了泥,脸颊蹭了灰,她也没工夫擦。
她前世是夏国白河市农业局副局长,下乡、扶贫、开会、验收、写材料,哪样都干过。现在穿到大汉,成了槐里县丞,女扮男装不说,还摊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县衙。
更麻烦的是,这具身体还和大名鼎鼎的卫家沾点亲。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真出了事,人家未必救她,牵连起来倒是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宋微明给自己定了规矩:少出头,少惹事,多种地。
能苟一天是一天。
“我再讲一遍,秸秆得切短,不能整捆往里扔。水也不能乱泼。抓一把,能成团,指缝不滴水,就差不多。”
宋微明蹲下,抓起一把料,在掌心捏了捏,又摊开给他们瞧。
“你们别一听科学堆肥四个字就犯迷糊。说白了,就是草、粪、土、灰拌匀,该热的时候让它热,该透气的时候给它透气。别闷坏,别泡坏,懂了吗?”
老农们蹲成一排,手里啃着硬面饼,一边嚼,一边点头。
“懂了懂了,就是别瞎糊弄。”
“对,别瞎糊弄。”宋微明点头,“这就叫抓落实。”
一个年轻佃户举手:“大人,啥叫抓落实?”
宋微明把木棍往堆肥上一拍。
“就是我说完了,你们真干。别回去嘴上答应,手上偷懒,最后还跑来找我,说地咋不肥。”
老农们哄地笑开。
“那肯定真干。”
“跟着小宋大人干,俺家去年多收了两石粮。”
“我家的牛都胖了一圈,婆娘说再养下去,牛比我还金贵。”
宋微明叹了口气,没接他们的贫嘴。
她刚来槐里县的时候,县里穷,地也差。
百姓靠天吃饭,牛瘦得能数肋骨,农具又笨又沉。
她为了弄曲辕犁,差点把县衙那点木料全拆了。县令当时气得拍桌子,后来看到开荒快了一倍,抱着犁瞧了半天,舍不得撒手。
现在她又捣鼓堆肥、引水渠、冬小麦,还偷偷在城外弄了几个青石窖,试着做青贮饲料。
这些东西效果还得再看,至少能让槐里县多收粮。
政绩不大不小,日子不苦不难,她就能继续苟着。
“行了,今天的现场会先到这儿。各组回去把自家负责的地块整理好,傍晚我抽查。丑话说前头,要是谁家的堆肥塌了、臭了、长白毛了,别怪本官把你拎出来当典型。”
老赵赶紧把饼塞进怀里:“大人放心,俺回去就盯着。”
宋微明刚要放下木棍,头顶的光暗了下去。
地头的鸡叫了两声,牛也不安分,鼻子喷气,蹄子在泥里乱踩。
宋微明抬头。
“轰隆!”
雷声从天上砸下来,震得人耳朵发麻。
风卷起草屑和泥点,刚才还晴着的天,转眼变了。槐里县城外的田地、远处屋顶、田埂上的人,全被金光罩住。
“天狗食日!天狗食日啊!”
老王手里的胡饼掉进泥里,他顾不上捡,扑通跪下。其余老农也跟着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喊祖宗的喊祖宗,还有人把脸埋进袖子里。
宋微明站在原地,手里的木棍还在滴泥。
她不信天狗食日。
可天上那东西,她解释不了。
黑云中间,一道巨大的光幕铺开,占了半边天。光幕上浮出几个赤金大字,钟声从高处传下来,一声接一声,地头没人敢吭声。
【大汉帝国崛起背后的千古第一相】
宋微明后背发麻。
“千古第一相?”
她嗓子发干,低声念了一遍。
大汉能叫得上名的丞相不少,萧何、曹参、陈平,个个名气响,可也没几个敢担这个名号。
这天幕到底要干什么?
没等她琢磨,光幕里的画面变了。
先出现的是一片麦田。麦子长得齐,田边沟渠通着水,水从闸口分流,沿着小渠进地。再往后,是几个青石砌成的地窖,窖口开着,里面堆满切碎压实的青草和秸秆。
宋微明手指收紧。
这是槐里县。
这是她带人修的渠。
那几个青石窖,是她让石匠连夜砌的,连位置都没差。
画面一转,几匹战马低头吃料。马背宽,腿有劲,毛色油亮,马夫正往槽里添刚取出来的青贮料。
老赵趴在地上,偷偷抬头瞄了一眼,结结巴巴开口:“大人,那、那不是咱们城外的马棚吗?”
宋微明没接话。
她手里的木棍掉进泥水里,发出一声轻响。
完了。
真的完了。
青贮饲料这东西,她一直藏着掖着。对外只说是“冬草窖”,给县里牛羊过冬用。她连县令都没敢细讲,就怕传出去惹事。
现在倒好,全天下都看见了。
天幕上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楚,连跪在泥里的老农都听得明白。
【汉武帝北击匈奴,战马和粮草缺一不可。严冬之中,战马掉膘严重,军中常为此发愁。槐里县丞宋微明改良青贮饲料,将青草和秸秆切碎入窖,压实封存,发酵后可供牲畜过冬。】
【此法推行后,战马冬季掉膘大减,军粮转运压力随之下降。槐里县的沟渠、堆肥、冬小麦、苜蓿种植,也成为大汉北伐的后勤根基。】
【创造此法者,槐里县丞宋微明。】
【后世称其为,大汉帝国崛起背后的千古第一相。】
宋微明头皮发紧。
别念了。
求你别念了。
你再念两句,刘彻的车驾都该出长安了。
光幕里的画面突然拉近,直接对准地头上的宋微明。她挽着裤腿,鞋陷在泥里,衣摆上全是泥点,脸上还蹭着灰。她刚才发愣的样子,被清清楚楚放在天上。
地头安静下来。
老农们先瞧天上,又瞧她本人。
老赵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大人,您……您这是上天当官了?”
旁边的老农立刻给了他一下:“胡说啥!小宋大人本来就是天上下来的吧?”
“怪不得会做曲辕犁。”
“怪不得牛粪都能让他说出道理。”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得给大人立个小庙?”
宋微明眼前发黑,差点栽进堆肥里。
“别瞎说!”
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都劈了。
“什么上天,什么小庙,统统不许提。谁再胡说,本官扣他今年的良种!”
这话管用。
老农们立刻闭嘴。
宋微明顾不上他们,她脑子里只剩长安、未央宫、廷尉、酷吏、欺君、女扮男装。
大汉官场是什么地方,她太清楚。
一个县丞突然被天幕点名,还牵扯战马、粮草、北伐,刘彻不可能不管。皇帝要粮,要马,要能打匈奴的东西,看到青贮饲料,肯定会派人来拿她。
拿去长安以后呢?
查户籍,查来历,查她为什么懂这些。
再然后,女扮男装的事一露,她就不是功臣,是欺君。
九族不九族先不说,她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
宋微明把衣摆一提,转身就走。
老赵赶紧爬起来:“大人,堆肥还没讲完呢!”
“讲什么讲?今天培训暂停。”
“大人,那这堆牛粪咋办?”
“盖草帘,别淋雨,下午翻一次。”
她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指着众人压低声音。
“还有,天上的事谁都不许出去乱传。有人问,就说本官最近身体不适,没在地头,听见没有?”
老赵抬头看了看还挂在天上的大脸,小声提醒:“大人,这个……全天下都瞧见了吧?”
宋微明卡了一下。
她差点被这句实话噎死。
“那也不许从你们嘴里传出去!”
她转身就跑,裤腿还挽在大腿上,泥点甩了一路。跑到田埂边,布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她弯腰一拽,拎着鞋继续往县城方向冲。
身后老农们齐刷刷伸长脖子。
“大人跑得还挺快。”
“废话,天上都点名了,换你你跑不跑?”
“那堆肥还翻不翻?”
“翻啊!大人说下午翻一次,谁敢不翻?”
宋微明一路跑得胸口发疼。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回县衙,拿钱,拿文牒,能走多远走多远。
槐里县不能待了。
长安更不能去。
什么千古第一相,什么北伐后勤,谁爱当谁当。
她只是个战五渣,只想安安稳稳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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